崇祯元年，正月。
风雪如刀，刮得铁岭卫北校场的焦黑旗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
工坊之内，锻锤声戛然而止。
七号车被烧毁的曲轴刚被吊上台架，老赵头满是油泥的手还死死抓着套筒扳手。
而在机修台旁，郑玄博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手中正死死捏着一张自辽东督粮道衙门发来的朱红火漆公文。
公文的边沿，已被他的指骨生生碾成了碎末。
这是兵部复核辽东军械之后，由朝廷下达的正式批文：“查铁岭卫车营耗油巨万，靡费国帑，不合祖制。自本月起，辽东柴油月拨由一百五十桶，着即削减四成，核定为九十桶。凡超支者，概由该镇自筹。”
啪嗒一声，老赵头手里的扳手，掉在冰冷坚硬的生铁底盘上，激起一声脆响。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顺着满脸的黑灰肆意横流，道：“伯爷，十辆铁马，即便每辆每日只温车一个时辰，月耗也要一百二十桶！若是加上驭手操练、破冰试车……九十桶，连半个月都不够用啊！！”
整座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角落里，十六岁的石柱停下了拉动风箱的手，神色呆滞。
几名浑身冻疮的老驭手僵立在风口，眼底那抹自演武大捷以来燃起的炽热光芒，在这一瞬被冰雪彻底浇熄。
“停训。”
郑玄博沉默许久之后，抬起头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的面孔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声音沙哑道：“传本帅令……自即日起，一号至五号铁马转入低负荷戒备，每日操练不得过半个时辰；六号至十号战车……全数封存，覆以油布，推入后营武库。”
“伯爷！！”
陈大河单膝跪地，砸破了地面的冻冰，虎目通红，厉声悲吼道：“不能封啊！战车不是战马，铁疙瘩在库里冻上三个月，油封干裂、缸筒生锈，那就成了一堆废铁！建州的探子日夜盯着咱们，一旦得知铁马封存一半，黄台吉的骑兵转瞬便会绕过萨尔浒，直扑抚顺，东京危矣啊！！”
“封存！”
郑玄博一声怒吼如霹雳炸裂，胸膛剧烈起伏，喉头生生压下一口腥甜的热血，厉声道：“不封拿什么给战车喂油？！拿你陈大河的血，还是拿这满城老弱的命？！按军令办！违令者——斩！！”
陈大河浑身一僵。
郑玄博温声道：“封存战车也是为了保存实力，一旦局势有变，战事再起，朝廷就会需要我们，届时自然会有柴油配送过来。”
……
狂风穿堂，密室厚重的暗门被推开。
黄台吉迈步走出偏殿，站在高耸的城台之上。
北方的朔风如同一群无形的野兽，卷着松花江上游刮来的森寒雪尘，将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苏子河两岸已彻底沦为一片狰狞的人间熔炉。
数百座简陋却庞大的粗木工棚沿河铺开十里，成百上千座炼铁高炉吐出的猩红火舌撕裂夜幕，连绵不绝的黑烟汇成一片覆压苍穹的阴云！
数万名被皮鞭驱赶的汉人奴工与八旗包衣，在刀刃的看押下，正如工蚁般疯狂推拉风箱、砸击生铁。
大明的铁岭卫工坊，靠的是老赵头等几十位大国工匠的精雕细琢，一月才能产出一辆成品。
而黄台吉在这里建立的，是野蛮集权体制下、不计代价的暴力流水线！
甲棚专司熔铁铸块，乙棚专磨喷油铜针，丙棚锻打履带连杆！
做十套废七套，那就做一百套从中挑出三十套合格的！
金国没有精密机床，但金国有数万不知疲倦、死不足惜的汉人战俘奴隶！
黄台吉在用活生生的人命和堆积如山的人肉耗材，强行抹平与大明三十年的工业代差！
“主子。”
一名身披黑袍、头戴风雪斗笠的秘谍单膝跪在黄台吉身后，呈上一封用蜜蜡封死的密筒：“辽东铁岭卫加急密报。”
黄台吉单手挑开蜡封，展开信笺。
他只扫了一眼，随后便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朱由检！大明的新皇帝！真乃我大金的无上福星啊！！”
因为密信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崇祯元年正月初，兵部勘核辽东，削减铁岭卫柴油月供整整四成！
郑玄博无油可操，铁马战车五辆入库封存，全营战力大损！
郑玄博削俸易油，辽东军心惶惶！
“削减四成……战车封存如棺木……”
黄台吉将信笺紧紧揉在掌心，眼底尽是嘲弄：“郑玄博啊郑玄博，你以血肉之躯在萨尔浒为朱家挡刀，可你的新主子，却在紫禁城里拿钝刀子割你的心头肉！他怕你拥兵自重，胜过怕我八旗铁骑踏平京师！有这等猜忌之君主政大明，何愁辽东不平？何愁大明不亡？！”
“大汗圣断！”密谍低声道：“据那边的暗线来报，郑玄博在暗中克扣图纸关键机密。如今铁岭卫工坊虽被削油，但郑家似乎掌握了一种全新的改良之法，战车低温启动与运转已远胜从前，奴才等……尚未能窥探全貌。”
黄台吉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南方沉沦在黑暗中的辽东腹地。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城砖，冷静得令人心寒：“郑玄博不会坐以待毙，他手中的刀虽然被皇帝扣住了，但刀刃还在磨。”
“单纯收买几个匠人抄死图纸，已经不够了。图纸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黄台吉转过身，对密谍与旁边的额尔德尼冷冷下令：“传旨盛京库房，拨黄金三千两、东珠百颗、长白山百年红参五十枝！通过范家走私马队，潜入铁岭卫，去寻那些能日夜出入工坊的底层杂役、库房书吏！不要让他们偷图，要他们留在大明的肉里，变成我大金的一只耳朵、一双眼睛！郑家改了一根螺钉、添了一副药料，本汗都要在三日之内知道！！”
“奴才领旨！！”
“还有……”
黄台吉叫住了正欲退下的额尔德尼，指着盛京城外那一车车正通过封冻河流运往库房的暗黄色油脂大桶，沉声问道：“张家口晋商运来的松节油与蓖麻油，现存多少了？”
额尔德尼满脸喜色道：“回主子！晋商八家极是得力，借着关内防秋的由头，从河南、山东搜罗了整整八百大桶松节油，全数运抵盛京！那方子当真神奇，只要按着七二一的配比掺入猪油，哪怕关外滴水成冰，引擎轴瓦照样转得滑腻无比！只要在三十个时辰内更换，绝无拉缸之虞！咱们工坊全线试车，皆以此方为根本！”
“好！”
黄台吉豪气干云地一挥大袖，朗声道：“倾国之铁，造八旗铁车！凡辽东老林之松脂，悉数征发！待我大金造出三百辆生铁铁马之日……便是大明辽东防线灰飞烟灭之时！！”
“大汗万岁！大金万年！！”
城台上，狂热的八旗甲士齐声嘶吼。
风狂雪骤，火海滔天。
黄台吉俯瞰着这片在大明废墟上疯狂汲取养分的野蛮工业，心中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狂喜。
他深信自己的隐忍。
他深信自己的工业分工与流水线动员。
他甚至深信那张由大明太监盗卖而出的神方，正在帮助金国战车克服塞外极寒的致命死穴。
然而，站在这场工业大赌局起点的金国大汗，永远不会料到，郑继业在那张他视若无价之宝的图纸上埋了一个巨坑！
黄台吉造的引擎越大、水套越厚，八旗战车采购的松节油越多、战车数量越庞大，未来大战之时，这座由他一手堆砌起来的庞大铁甲军团，崩塌得就越彻底、越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