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果然如郑玄博所料的那样,建州八旗自努尔哈赤死后,蛰伏了六年。
黄台吉卧薪尝胆,一直在等待一个夺取大明沈阳府东京城的机会。
在郑玄博的柴油断供之后,金国举国之力打造铁马战车,在崇祯元年二月上旬突袭并占领了萨尔浒,接着一路西进,直扑抚顺。
八旗铁马军团所过之处,守城的明军皆不战而降。
于是,沈阳府府尹与东京城守将联名发出电奏,直抵御前。
崇祯下令,命兵部调配足够的柴油,走京沈铁路线,给郑玄博部送柴油,命郑玄博率领所部将士驰援东京,一定要把建州八旗军团拦在东京城外,确保沈阳府东京城的安危!
时间一晃,来到了二月二十八日。
残雪未融,倒春寒的狂风像一把把蘸了盐水的锈刀,自科尔沁荒原一路南下,将大明东直隶沈阳府东京城外浑河北岸的泥沼与芦苇生生冻成了锋利如刃的铁板。
浑河北岸,烽燧台上。
郑玄博披着叶甲,手按刀柄,立于残破的角楼之上。
狂风扯得他肩头的青黑披风猎猎狂卷,甲片撞击,发出冰冷而急促的金属铮鸣。
在他掌心里,捏着一张刚被信鸽送来的带血绢帕。
此乃抚顺前哨夜不收用命换回来的绝命军情,墨迹已被雪水洇成一片刺目的深灰:“虏首黄台吉,倾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精锐两万五千,拥铁甲车四十余辆,前锋已破抚顺,兵锋直指东京前沿!”
“四十余辆……”
副将陈大河立在一侧,满是冻疮的黑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呼吸都凝滞成了白汽,道:“伯爷……浑河冰封才开始融化,建奴哪来这般多的铁车?!万历三十年至四十年间,朝廷集九边之力也不过造了百十辆铁马,他们……他们怎会有这等神速?!”
“去年,朝廷严旨收缴铁岭卫工坊图纸,随后关内晋商便大肆走私铁料出关……”
郑玄博的嗓音沙哑到了极致,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暴凸,咬牙低声道:“我们军中有内鬼,京师里有卖国贼!大明防贼防自家人,却亲手把刀柄送进了建奴的手里!”
城楼下方,校场之上。
辽东车营仅存的十辆双缸铁马战车,已全部撕掉了覆盖在身上的墨绿油布。
经过郑继业暗中留下的图纸改良,这十辆战车的底盘悬挂更加紧凑,复合滤芯与高压喷嘴让引擎发出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沉闷轰鸣。
老驭手刘小满等人满头满脸皆是油泥,手握操纵杆,双眼冒火地注视着东北方向。
可是,十辆对四十辆!
在绝对的数量悬殊面前,技术的细微优劣,单薄得如同一张脆纸!
“伯爷!战车油料……满打满算,只够极限操练三日,战时全负荷冲杀,五日便要彻底断供!”
幕僚张先生站在旁边,躬身道:“兵部发的柴油至今未到!至于饷银,朝廷推诿说关内陕西民乱四起,户部银两尽数调往中原剿匪,着辽东‘凭险据守、自筹军资’!这仗……拿什么打?!”
“拿命打!!因为我们不能退!”
郑玄博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在阴云下割裂长空,大声道:“传我军令——”
“一号至四号车压阵,本帅亲引五号至八号车为前锋!骑兵散开护卫两翼,迎上去!称一称黄台吉这四十头铁兽,到底有多大的斤两!!”
……
申时初刻,东京城往东四十五里外的十五里铺,荒原之上。
十五里铺是临河堡东十五里的一个小站,而临海堡位于东京城往东的三十里外。
“轰隆隆隆——!!”
大地的震颤,先于闷雷传入耳膜。
冻土开始筛糠般剧烈抖动,荒草尖上的白霜被生生震落,泥沼里的薄冰寸寸崩碎!
狂风呼啸之中,金国的铁车终于撕破了地平线上的黑色迷雾,露出了它狰狞的血盆大口!
这是大明边军自万历年间以来,从未见过的可怕奇观。
四十余辆庞大得近乎畸形的八旗铁甲战车,排成三道森严如山的平行战列,在冰原上狂暴推进!
车体通体以坚韧的辽东百年红松与柞木为骨架,外面以硕大的铁铆钉,层层错叠铆接着寸半厚的生铁冷锻重甲。
每辆战车车头前方,焊接着一具巨大的三角形破阵铁犁,倒插着四根两丈长、碗口粗的破甲重钢矛!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动力!
每一辆金国战车后方,高高矗立着两根足有水桶粗细的排气生铁管。
伴随着引擎内部剧烈而粗暴的金属撞击轰鸣,滚滚烈焰与黏稠的黑烟如狂暴的恶蟒般疯狂喷涌,将周围百丈内的空气灼烧得极度扭曲!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传统沙场的火药味,而是一种浓郁刺鼻,令人作呕的松节油与烧焦猪油的混合恶臭!
“八旗铁马!天下无敌!!”
战车后方的装甲挡板之内,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八旗巴牙喇死士,手持铁锤与长柄重斧,发出野兽般的狂暴嘶吼。
“撞过去!!”
正黄旗前锋固山额真手挥令旗,厉声咆哮。
“咚!!!”
双方的前锋,在浑河北岸的泥沼荒原上,爆发了整个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钢铁装甲的大对撞!
明军五号铁马凭借着高压喷嘴赋予的惊人爆发力,以时速四十里的极速侧向滑移,车顶子母炮连续轰鸣,两枚十斤重的开花弹狠狠砸在最前排一辆金国战车的侧翼!
火星四溅,泥土翻飞!
然而,那辆中弹的金国战车仅仅是剧烈震颤了一下,侧装甲被砸出一个深达半寸的凹坑,整台车身竟借着狂暴的冲量与惊人的自重,连方向都未曾偏离分毫,顶着满车黑烟,狠狠向前推进!
“咔嚓——轰!!”
金国战车前方的三角形重铧犁,如同一柄开山巨斧,将辽东明军三辆拒马与两道堑壕生生铲碎碾平!
一名来不及躲闪的明军游击将军连人带马,被那根巨大的重钢矛直接刺穿,生生钉死在战车迎风铁板之上,鲜血瞬间被滚烫的排气管灼烧成惨烈的焦黑!
蛮力!
毫不在意能耗,毫无精巧构件,仅仅以惊人的重量与粗暴的排量堆叠而成的绝对蛮力!
城垛之上的陈大河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这简直是推山铁兽!他们的战车怎会沉重至此?!怎能烧得如此狂烈?!”
立于突前指挥车上的郑玄博,亦是心头狂震。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金国战车的转向极度笨拙,几乎只能走直线冲锋。
然而,它们的动力部位,那台引擎发出的咆哮声,却有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狂暴连贯性!
这可不是关外工匠能够凭空摸索出来的动力节奏。
高压供油的脉动、双缸曲轴的冲程步调……每一个节拍,都给了郑玄博一种熟悉感!
“图纸……他们手里的图纸,当真到了这般精微的地步?!”
郑玄博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热血生生堵在咽喉。
敌军那四十台引擎,在风雪极寒之中毫无凝冻滞涩之象,狂暴奔涌,甚至比他的十辆正规战车还要凶戾狂悖!
若是大明东京城的防线正面与之硬抗,以辽东军仅存的十辆战车与四千步骑,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这四十头钢铁怪物碾成肉泥肉酱!
“撤!!”
郑玄博虎吼一声,手中的令旗猛然向下一斩,道:“全军交替掩护,弃十五里铺,往浑河南岸退入泥淖密林!不要与敌正面撞击!散开!拉开距离走!!”
大明战车的灵活性在撤退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十辆铁马喷吐着清澈得多的青烟,灵巧地在冻原丘陵间划过一道弧线,引领着主力步骑迅速脱离战场,向着浑河主河道疾速退去。
风雪之中,初战告捷的金国阵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
……
中军帅帐。
残烛摇曳,满室血腥之气。
四名受了重伤的驭手被抬在行军毯上痛苦呻吟,两台受损战车的履带散发着焦铁的味道。
郑玄博卸下头盔,狠狠摔在行军案几上,盔顶的红缨被敌军火铳的铅弹削去了半截,脸上满是被浓烟熏染的黑灰。
“伯爷,临河堡失守,十五里铺被夷为平地。但是,建奴转向奔去了蒲河城。”
陈大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道:“建奴的战车……根本打不动!正面硬抗,咱们的火炮破不开他们的双层生铁甲!若是让他们夺了东京城的卫城蒲河城,那么东京城的外围防线将会全线崩塌。届时,东京城……便成了孤城啊!!”
蒲河城囤积着许多粮草,是东京城的卫城,乃是一处军事重镇。
东京城的城墙极厚,且由钢筋水泥建造,易守难攻。
黄台吉转向去攻蒲河城,乃是最稳妥的打法。
帐内无人吱声,唯有几名老将粗重的喘息声。
敌强我弱,数量劣势,更兼后勤柴油不足。
这几乎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局!
郑玄博盯着沙盘上的浑河流域,双眼赤红,眼角的那条细纹剧烈跳动。
作为从萨尔浒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名将,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之后,迅速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战场直觉所接管。
郑玄博忽然直起身躯,目光如刀,在沙盘上重重一点,恍然道:“不对!”
“伯爷?”陈大河愣道。
“建奴的战车有死穴!”
郑玄博抬手指向沙盘上敌军推进的路线,分析道:“方才接战,你们只看到了他们的铁甲厚重、冲撞狂暴;但你们可曾注意到他们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
“黑烟极浓,火星狂溅,隔着三十步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松木焦臭!他们的引擎水箱比我们大了一倍不止,车体沉重如山……这说明什么?!”
营将们面面相觑。
郑玄博继续道:“这说明黄台吉造不出薄壁精铸的匀质气缸!他在用最劣等的白口生铁,靠着死加厚度来强撑!他的散热水箱极大,说明他的机体极度容易过热!”
“他们用了某种极度霸道的烈性油料,才在严寒中催动这等沉重铁兽!但这等刚烈霸道的运转法门……必不可持久!!”
陈大河浑身一震道:“伯爷的意思是……”
“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便让他跑死在荒原上!!”
郑玄博咬牙道:“传我将令。”
“十辆战车,分作两班。一至四号车由陈大河统领,加装全部轻型火铳,不带重炮,减重三成;本帅亲统五至八号车,为突前诱饵!”
“九号、十号车卸下全部柴油,锁入后阵辎重营,作为死战预备!”
陈大河猛然抬头道:“伯爷!减重去炮?!那还如何破敌硬甲?!”
“谁说要破他的硬甲?!”
郑玄博虎目微眯,森寒的杀机在眼底闪过,只听他沉声道:“黄台吉的生铁车重逾万斤,靠着一股子蛮横冲量在前头开路,在平原硬撞,我们十辆车全砸进去也是碎铁!但他越是沉重,转向便越迟滞;他的水套加得越大,在泥淖里陷得就越深!”
“他要夺蒲河城,我就拿自己当诱饵,在蒲河南岸的黑松林、乱石滩,跟他兜圈子!他奔袭三十里,我就退四十里!用轻车带他狂飙,用泥泞耗他气力!让他的引擎……一刻也不准停下来!!”
即便在面临断油的绝境之中,郑玄博依然凭借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撕开了这道看似十死无生的罗网!
“得令!!”
诸将咬牙切齿,轰然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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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加快进度,有些情节会进行省略。大家如果发现错字,记得提醒我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