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色已深。
铁岭卫后方，帅府西跨院内。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屋内冷得呼气成霜。
八岁的郑继业正坐在简陋的硬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半尺宽的素白生绢。
他面容平静，神情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与惊惶，手握一截坚硬的青石墨条，手腕悬空，在绢帛之上精准地勾勒着蒲河下游每一道水文暗沟的走向。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高大敦实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闩住了房门。
来者乃郑玄博的第三子郑继伟。
九岁的郑继伟个头已经长到了寻常十三四岁孩童的高度，膀大腰圆，胳膊粗壮得如同生铁铸就。
但此刻，这个平日里敢在工坊里抡大锤锻炼体魄的猛童，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仓惶与焦躁。
“老四！”
郑继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几步冲到书案前，压低了嗓门急促道：“外头全乱套了！我方才在前院听到中军的飞骑回报……临河堡丢了，十五铺已经被建奴占了！建奴那些冒黑烟的铁怪物，快要推到蒲河了！爹在前线……只有三十来桶油，全军快要断油了！！”
郑继业手下的墨线未曾有半丝颤抖，稳如磐石，淡淡地开口道：“此事我知晓。”
“你知道？！”郑继伟瞪大了牛铃般的眼睛，急得直跺脚，道：“大哥、二哥在前线跟着骑兵营巡哨，随时可能撞上建奴的铁车！爹要是顶不住，建奴一路杀到铁岭卫，咱们全得被砍了脑袋！你……你不是连战车都画得出来吗？！你赶紧再画一张啊！画个能把建奴战车炸飞的神图啊！！”
郑继业停下了手中的墨条。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幽暗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心急如焚的三哥。
郑继伟在郑继业平静深邃的目光注视下，骨子里那股狂躁的蛮力，竟像是被一盆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当场愣在了原地。
“三哥。”
郑继业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神仙救不了大明，图纸也救不了缺油的困境。爹的战术没有错，他的车比建奴快，他的心比建奴硬。他缺的从来不是战法，是油。而克扣军油的，不是眼前的建奴，是紫禁城里的那位。”
郑继伟听得头皮发麻，虽听不懂朝廷党争的大道，却隐隐听出了大逆不道的意思，他骇然道：“那……那咱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不！”
郑继业放下墨条，将写好的绢帛小心翼翼地折成长条，随后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
他掀开包裹的一角，露出了一块块被砸得整齐如砖的干燥生石灰块，以及两罐用黏土封死的陈年高纯草木灰碱液。
“三哥，你不是问你能做什么吗？”
郑继业站起身来，小小的身躯立在阴影之中，目光如刀刃般锋利，直视郑继伟道：“铁岭卫、辽东军、爹、娘、大哥、二哥，还有我们全家上百口人，需要一把藏在大明与建奴背后的利刃。这把利刃见不得光，沾不得虚名，甚至日后要被天下人唾骂为阴鸷恶鬼。你……敢不敢做这把利刃？”
这一刻，潜藏在郑继伟血脉深处的斗志，被郑继业唤醒了！
郑继伟咽了口唾沫，嗓音低沉发狠道：“老四，你说！只要能保住爹，保住大哥二哥，保住郑家……哪怕放火烧紫禁城，我也敢干！”
“好！”
郑继业将绢帛塞进郑继伟手中，指向地图最下端一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荒芜盲区，道：“蒲河城囤积着许多粮草，是东京城的卫城，乃是一处军事重镇。东京城的城墙极厚，且由钢筋水泥建造，易守难攻。建奴不会强攻，所以奴酋肯定会想办法断爹的粮道，所以建奴会去攻打蒲河城。”
“蒲河城南三十里外，有一处背风积水的烂泥洼，地名‘黑松洼’。”
“那里生满黑松，淤泥深达三尺，是蒲河城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重装死绝之地。爹为了避其锋芒，定会将建奴主力诱向那一带。”
“你带上府里最信得过的四名老猎户，连夜带上这些包裹，潜行至黑松洼北侧的高岗暗林，将生石灰与碱水全数埋在枯松树下，设下火标。”
郑继伟一怔道：“埋生石灰？那是何用？”
“那是给爹的战车预备的。”
郑继业解释道：“建奴战车的引擎，熬不过三十个时辰。一旦高负荷狂奔逼近三十个时辰，就会变成一堆废铁！到那时，唯有我留下的碱水，才能洗净我军战车油道里的污垢，让爹的铁马重新活过来！”
“而在那之前……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伏在林中，盯住建奴战车的排气管！一旦他们的引擎喷出猩红血火、彻底趴窝瘫痪，你便引燃黑松岗上的狼烟，给爹指明破敌的生路！”
郑继伟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膛。
“老四……我懂了！”
郑继伟将包裹背在背上，粗壮的手腕青筋暴起，道：“人在，信标在！”
郑继业叮嘱道：“走暗道，避开所有巡城夜哨。”
房门复开复闭，风雪卷入片刻，又归于寂静。
……
崇祯元年，三月初三，申时。
蒲河南岸，天地一片晦暗。
铅色的阴云低压在苍茫的平原之上，初春融雪化作的刺骨泥水在大地表面泛起一层湿冷的黏浆。
狂风卷着刺鼻的柴油废气，自北向南横扫数十里。
“咚！咚！咚！咚！！”
蒲河干涸的河滩上，大地在沉闷地哀鸣。
二十辆巨大的金国八旗生铁战车，排成锋利的倒三角突击阵型，宛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将沿途的芦苇荡生生碾压出二十条深达尺余的泥泞沟壑。
每一辆战车的排气管中，都在喷吐着滚滚浓黑的烈焰与恶臭。
这是八百桶长白山野猪油与宣大松节油被高压喷入气缸后发生的狂暴化学反应，金属撞击声沉重如雷，震得河滩上的残冰碎石簌簌崩裂！
“报——！！”
一名金国镶白旗白甲骑兵策马如飞，自前锋烟尘中疾驰而至，翻身跪在金国中央突击战车的护栏前：“回禀大汗！大明辽东战车分作两股！副将陈大河领轻车四辆往东溃退，郑玄博亲引四辆主力，正护着辎重队向西南黑松林方向疾驰！距离我前锋不足五里！！”
战车甲板之上，狂风卷动着巨大的正黄旗龙纛。
三十五岁的金国天聪汗黄台吉，头戴红缨避雷生铁盔，外披双层冷锻玄铁锁子甲，一手按在悬于胸前的千里镜上，另一手攥着佩刀的鲨皮刀鞘。
他放下千里镜，宽阔森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笑，开口道： “郑玄博……你终于跑不动了。”
“大汗神武！这明贼手里的铁马虽精，可朝廷不给他们发油！”
黄台吉身侧的额尔德尼满面油汗，兴奋地拱手谄媚道： “咱们苏子河武库连夜赶造的战车，油箱大他们一倍，铁甲厚他们五分！这一路自十五里铺追杀至此，他们避战狂奔，柴油耗尽，已成瓮中之鳖了！！”
“不要轻敌！”
黄台吉双眼微眯，目光冷酷道：“郑玄博乃辽东猛虎，他明知辎重难保，却不退守蒲河城，反而拐向黑松林这等偏僻绝地……必有圈套。”
“大汗英明，只是奴才瞧得真切，明狗那四辆战车后头，烟管喷出的青烟已经发虚，连车顶的重炮都卸了扔在路边！”
正黄旗前锋额真图尔格狞笑道：“奴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明贼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时放他们钻进松林借地形据守，待辽阳的救兵一到，这到口的肥肉可就飞了！！”
黄台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紧了紧。
千里镜的圆形视野中，正前方那四辆大明战车正狼狈地在泥泞中狂奔，车尾甚至没有防护装甲，完全暴露在八旗战车的冲角之下。
大金为了打造这四十辆铁兽，掏空了内务府三年的积蓄，熔尽了盛京境内所有可调用的铜铁。
这一战，黄台吉赌上了整个金国的国运！
只要在蒲河全歼郑玄博的车营，浑河以北，便再无大明立足之地，大明的东直隶东京城也就成了孤城，辽东防线将彻底沦为八旗铁蹄下的跑马场！
“传汗令！！”
黄台吉拔刀出鞘，雪亮的宽刃大刀直指西南方的黑松林，道： “全速压上去！！油门顶满，不准减速！前排重铁犁给我对准郑玄博的车，撞碎他！生擒郑玄博者，赏黄金千两，封世管佐领！！”
“嗷吼——！！”
金国将士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二十辆战车的驭手拉动供油杠杆，将气缸内的负荷推向了极致！
引擎内部传出如同狂暴猛兽嘶鸣般的声响，排气口冒出的黑烟更浓，火星自排气管口喷出数尺之远，沉重的生铁车身借着恐怖的惯性，在蒲河南岸的冻泥荒原上，狂飙突进！
他们不知道，此时这二十台粗制滥造的重型双缸引擎，在极寒泥泞中不眠不休地连续高负荷奔袭，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二个时辰！
车体深处，那些受极寒影响的松节油与动物油脂，在超过二百四十度的高温缸体内部，早已悄然裂解。
油分子在金属部件间的高速剧烈摩擦下迅速酸化，一层黏稠、焦黑、坚韧无比的聚萜烯沥青漆膜，正如同癌细胞一般，在所有机油微孔与活塞轴瓦之间，疯狂地滋生蔓延！
死神的绞索，正在以每刻一寸的速度，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