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九月。
盛京，汗宮深處，清寧宮偏殿。
殿內沒有點炭盆，初秋的寒氣沉澱在地磚縫隙里，泛著森森白霜。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白酒、馬糞燻煙與金瘡藥混合的刺鼻腐味。
黃台吉坐在一張巨大的機械組裝台前。
他頭頂的金錢鼠尾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左眼眶上緊緊扣著一只用熟牛皮打磨成的黑色單眼罩。
皮帶深深陷進他浮腫的太陽穴周邊的皮肉里，眼罩下緣，隱約可見一道紫黑凹陷、深及見骨的恐怖疤痕。
黃台吉眼眶深處的神經早已壞死，每逢陰雨變天，劇烈的抽搐與鑽心劇痛便如毒蛇般撕咬著他的腦髓。
此刻，他僅存的右眼，正盯著台上擺放的一堆殘骸。
這是一台從撫順城外搶運回來的八旗雙缸柴油引擎。
缸體已被盛京工匠用大鋸生生剖開，內部裸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原本精光 亮的活塞與氣缸內壁，此刻赫然被一層厚達數分、堅硬如生鐵的焦黑瀝青漆膜死死焊在一起！
軸瓦焦黑碎裂，連桿扭曲成駭人的弧度，曲軸箱底部，殘存著半碗黏稠如瀝青、散發著刺鼻濃酸惡臭的焦黑殘渣。
“啟稟大汗！”
金國重臣額爾德尼跪在地上，腦門貼著地面說道︰“盛京城內七十名老鐵匠、三十位薩滿法師……連日拆解了七台癱瘓車體，內里……內里全是一模一樣的慘狀。活塞遇熱脹死，油道如被膠漆灌注，任憑千斤重錘擊打，亦難動分毫……”
“膠漆？”
黃台吉伸出粗糲的手指，捻起一點焦黑的瀝青硬渣。
他將指尖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那股令人作嘔的發酸松木焦臭，隨後將指甲掐入硬渣之中。
只听嘎 一聲，硬渣碎裂，堅硬如瓷。
“大汗，這顯然是明賊給的圖紙有鬼啊！”
額爾德尼叩首道︰“那份潤滑油秘方，摻了宣大松節油與長白山野豬油！平日里試車一兩個時辰，部件潤滑如絲，整機極耐酷寒；可只要在烈火高壓之下，連續狂飆超過三十個時辰……松脂便自內化酸，凝固成漆，活活把精鐵焊死！！”
“夠了。”
黃台吉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站起身，魁梧如熊的身軀在昏暗的燭火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
“三十個時辰……”
黃台吉摸了摸左臉冰涼的皮眼罩，低聲道︰“從十五里鋪追擊，到黑松窪泥沼，再到蒲河城外……鄭玄博誘本汗全速奔襲的時間，恰恰是整整二十九個半時辰。”
額爾德尼顫聲道︰“鄭玄博狡詐如鬼，竟有這等神機妙算——”
“不！不是他！本汗同鄭玄博交手多次，他是一個身先士卒、血戰無前的萬人敵，是大明的岳飛、狄青！”
黃台吉打斷道︰“鄭玄博不會拿麾下將士的性命來布這麼大一個局。設計這個陷阱的人，早在天啟七年把圖紙通過晉商放給本汗時，就算到了今天。”
“他把刀鞘送給了大金，卻在刀刃上涂滿了要在多年後才會發作的奇毒。”
“他算準了本汗的野心，算準了八旗戰車的負荷，算準了天氣……甚至，連鄭玄博何時誘敵、何時換油，都在此人的股掌之間！”
黃台吉的獨眼中，閃過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忌憚與悚懼。
偷走圖紙，不等于偷走時代。
蒲河一戰，金國不僅折損了傾國打造的三十余輛生鐵巨艦，更讓他看清了橫亙在建州與中原之間那道深不可測的工業鴻溝！
“大汗，難道這深仇大恨，就這般算了？！”瓖藍旗旗主阿敏沉聲道︰“遼東工坊若是源源不斷造出這等鐵車，盛京危矣！”
“算？如何能算？！”
黃台吉的獨眼中暴射出野獸般的殘忍凶光，厲聲道︰“本汗的一只眼楮落在蒲河，金國上萬健兒的尸骨埋在黑松窪！此仇不報，本汗誓不為人！”
“大明雖有神工鬼斧，但是大明朝廷又豈能容得下這等神工鬼斧？！”
黃台吉冷笑一聲，朗聲道︰“傳令給範文程，命其通過張家口範、王等晉商，動用金銀，給紫禁城里的文官御史送禮！給崇禎遞奏疏，就說鄭玄博在蒲河收攏神車，私鑄內燃機芯，蓄養‘鄭家軍’萬余，意在割據遼東、自立為遼王！再派細作散布謠言︰‘威遠侯功高震主，遼東只知鄭帥，不知有朝廷’！”
數月後。
崇禎二年，三月初五。
遼東，鐵嶺衛軍械重坊。
刺鼻的黑煙在廠房上空彌漫，滾燙的鐵屑在廠房周邊飛濺，數十座高爐晝夜不熄地噴吐著烈焰。
二十名精壯的遼東工匠正赤著上身，揮舞著三十斤重的熟鐵大錘，奮力鍛打著一副剛剛出爐的重型戰車懸掛板簧。
“鐺！鐺！鐺！鐺！！”
撞擊聲沉重如雷，然而工坊的門口，卻擺著一張鋪著猩紅大氈的太師椅。
一名身穿正四品御馬監太監蟒服的中年宦官，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上。
他手捏一柄白玉柄拂塵，身側站著兩名面容陰鷙、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百戶。
太監生得白面無須，眼皮耷拉著，時不時用一方浸了薄荷腦的手帕掩住口鼻，滿臉厭惡地揮打著飄過來的煤灰。
此人正是大明提督遼東軍務兼節制鐵馬工坊監軍太監高起潛。
“停下，都給咱家停下！”
高起潛尖細陰柔的聲音穿透金鐵之聲，拂塵在半空中狠狠一甩。
正在打鐵的老工匠老趙頭一愣，連忙丟下鐵鉗，帶著徒弟們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道︰“稟監軍老爺，這副板簧正淬著火呢，停不得啊，停了這精鐵便脆了……”
“脆了？依咱家看，是你們這幫遼東軍戶的心硬了！”
高起潛冷笑一聲，尖著嗓子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絹賬冊，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高聲道︰“今年關內流寇犯境，宣大、三邊軍餉告急！聖上皇恩浩蕩，特下旨將遼東的柴油配給削減三成，將裁減的部分運回京師兵仗局以補充禁衛軍需！”
“可咱家昨兒個查驗工坊底冊，你們這鐵嶺後山油庫里，竟還藏著整整四百桶粗煉柴油？！這私匿御用戰備軍資的大罪，爾等擔得起嗎？！”
“高監軍好大的官威啊！”
鄭玄博披著玄鐵大氅，大步踏入工坊之內。
在他身後，副將陳大河按刀而立，雙目圓睜，宛如一尊擇人而噬的門神。
高起潛眼角微微一跳，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身後的兩名錦衣衛暗暗搭上刀柄。
但旋即，高起潛想起懷里的聖旨，脖子又硬了起來，皮笑肉不笑地道︰“喲，侯爺來了。奴婢也是奉皇命行事。萬歲爺夜夜為陝西民亂憂心落淚，關外既已大捷，金國殘喘，這柴油……留在遼東，豈非暴殄天物？奴婢奉旨，今日便要封存兩百桶，押運進關！”
“不能運！！”
陳大河上前一步暴喝出聲道︰“蒲河雖然打贏了，可咱們壞了五輛車！如今全營十輛鐵馬全在拆檢大修，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金國在盛京日夜煉鐵，隨時可能卷土重來！這兩百桶油運走，遼東鐵馬就是一堆廢鐵！關外將士拿頭去擋建奴的長矛？！”
“大膽！！”
高起潛尖叫起來，蘭花指顫抖著直戳陳大河的鼻梁道︰“武夫安敢悖逆朝廷？！遼東是朝廷的遼東，戰車是皇上的戰車！你們張口建奴、閉口全軍，眼里還有沒有紫禁城里的萬歲爺？！是不是真如京中御史所言，遼東軍民……如今只知鄭帥，不知朝廷了？！”
“你——！！”陳大河目眥欲裂，大刀出鞘半寸！
“大河！退下！！”
鄭玄博一聲如雷暴喝，生生震退了陳大河。
工坊內一片死寂，唯有爐火呼呼狂燃。
鄭玄博的臉色鐵青，喉結劇烈滑動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狐假虎威的閹豎，胸膛如風箱般起伏。
他是大明朝廷敕封的威遠侯，他的長子鄭繼功、次子鄭繼成，名字已經錄入了御前選侍勇士營的名冊！
一旦拔刀，鄭家九族立成叛逆，遼東當場陷入內戰血海！
鄭玄博垂下頭顱，抬起雙手，躬身抱拳，道︰“臣……鄭玄博，謹遵聖旨。請公公……封庫運油。”
“侯爺！！”工坊內外，數十名百戰軍漢與老工匠當場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高起潛得意洋洋地翹起下巴，揮動拂塵道︰“算侯爺識體統。來人吶，貼封條！運走！”
在一眾工坊工匠的冷漠注視中，十余輛載滿柴油的大車被錦衣衛貼上朱紅封條後，緩緩駛離鐵嶺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