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北风如怒号的野兽，卷着漫天春雪狂暴地抽打着铁岭卫的大地。
宵禁的梆子声在空旷冰冷的街道上回荡，监军高起潜早已躲进温暖如春的暖阁里烤火饮酒，整个军器坊后区一片漆黑死寂。
后院，废弃的渗碳地窖深处。
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在潮湿阴冷的石壁上投下四道摇曳的人影。
辽东资格最老的三位铁匠老赵头、刘铁柱、孙二锤，正围坐在一张油腻斑驳的木案旁，面色凝重得如临大敌。
在木案正中，平铺着三张看似随手涂鸦、实则精密到了极致的硬皮草纸。
“师……师傅，这法子太绝了！”
三十岁的刘铁柱声音颤抖，指着图纸上一套从未见过的齿轮减速箱总成，咽了口唾沫道：“在双缸输出轴前端加装行星减速齿，速比放大三倍，扭矩暴增！如此一来，即便朝廷克扣柴油、油品低劣，战车起步亦绝不会憋火熄火！只是……这图纸边缘标注的‘公差配合三丝’……这‘丝’到底是个什么度量衡？！”
六十岁的老赵头盯着图纸，皱眉道：“三十年前我在京师兵仗局当差，彼时自圣明而来的特级匠师手画的自鸣钟图，也不及这纸上万分之一！”
他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石阶暗影道：“这是第十三次了！每一次侯爷遇到跨不过去的关隘，工坊废料堆里便会‘落’下这等神物！今夜我不睡了，也得见一见这位‘神仙’！”
“赵师傅不必找了。”
一声清脆稚嫩却带着冷冽感的童音，忽然在地窖入口处的阴影里幽幽响起。
“谁？！”
三个汉子霍然暴起，抓起身侧的铁锤与短凿！
地窖上方的青石暗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灌入，一道有些瘦小的白色身影，踩着积雪与石阶，一步一步地踏入了地窖的昏黄光影之中。
貂裘落肩，素白棉袍。
来者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幼童，脸色苍白如玉，双手拢在袖中，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在阴暗的地窖中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威。
“四……四公子？！”
孙二锤惊得手里的铁凿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结巴道：“您……您怎么一个人到这污秽地界来了？！侯爷若知道了……”
郑继业迈步走向木案，身姿端严沉稳，宛如巡视领地的帝王，接话道：“爹不知道。”
老赵头盯着郑继业袖口残留的淡淡炭黑，下意识地问道：“图……那些图……是四公子画的？！”
“是。”
郑继业在木案前站定，没有半分掩饰，单刀直入。
他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柄通体由精钢冷锻磨制而成，上面刻满了如发丝般微小刻度的奇特工具，轻轻放在了木案之上。
老赵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那件器物，道：“这是……”
“此物名‘游标卡尺’。”
郑继业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一寸分十分，一分分十厘，一厘分十丝。大明兵仗局造不出好火器，不是铁匠手艺不行，是因为有些工匠为了门户之见，不愿意采用三明共同的度量衡，许多工坊无公差标准，导致零件不可互换！一人一杆铳，坏了便成废铁！”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烈火般看着老赵头道：“而我给你们的，是一整套标准。当然，这也是圣明的度量衡。标准之内，天下万铁，皆可严丝合缝；标准之外，如黄台吉等皆是蛮夷。”
地窖内寂静一片，唯有三人粗重而狂乱的喘息。
老赵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颤声道：“老汉有眼无珠，不知四公子乃文曲星下凡！公子今夜现身，要老汉这条贱命做什么？只要能造出神车，老汉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的命。”
郑继业连忙伸出双手，一把扶住了老工匠粗糙干枯的手腕。
他的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浮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野心，沉声道：“赵师傅，你在大明炉火前敲了三十年铁，你的儿子是铁匠，你的孙子世代皆是匠籍！在大明朝廷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食不果腹、任由太监鞭笞的贱民！”
“今日高起潜能夺走辽东的柴油，明日朝廷便能砍下你们的人头去冒领战功！”
三位匠人浑身一僵，屈辱的泪水自眼角滚滚滑落。
郑继业挺直了身躯，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暗中派人在鞍山大石桥以北的密林深处，修建了一座‘暗炉’。”
风雪呼啸，自石门缝隙灌入，吹得地窖内的油灯如残豆般狂颤。
“高起潜能搬走官库里的柴油，却搬不走大石桥地底的富铁与黑煤；崇祯能割我爹的肉，却割不断天下工匠求生的手。”
郑继业低声道：“从明天起，我爹会找由头把你们调走，表面上你们依旧是官坊里任人盘剥的贱籍铁匠，替朝廷敲打那些粗劣钝刀；但实际上，你们会是我郑继业的座上宾、心腹臣，替我郑家与辽东将士打造战车。”
他从素白棉袍的袖口中，抽出一卷羊皮图纸，平铺在木案正中。
图纸上面绘制着一道道繁复精密的曲面流线，对应的是一座采用耐火高铝砖构筑、配备多级手摇鼓风风道的小型渗碳反射坩埚炉！
郑继业介绍道：“按此图筑炉，用骨粉、白盐与硬木炭密闭焖烧生铁。七日之后，你们便能炼出这大明朝廷连做梦都未曾见过的渗碳淬火高碳硬轴钢。”
“四公子！”
老赵头重重叩首，决然道：“从今往后，老汉这条命，还有我两个徒弟的命，便是公子的私产！哪怕锦衣卫把我们千刀万剐，大石桥暗炉的半粒铁屑，也绝不会漏入外人耳中半分！！”
郑继业咬破左手食指与舌尖，任由一滴殷红冰冷的鲜血滴落在羊皮图纸的轴心标记上，沉声道：“今日我以铁起誓，以血封缄。大功告成之后，我将亲手除去你们户籍上世代的贱籍标识，给你们谋求正经出身与体面前程，让你们不再受贱籍桎梏。”
老赵头、刘铁柱、孙二锤对视一眼，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顾虑被野心的烈焰焚烧殆尽。
他们有样学样，咬破舌尖，将血滴在图纸正中，嘶声低吼道：“死生相随，誓死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