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汉中地界,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在山谷间蜿蜒,两边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光,脚下是碎石烂泥,马蹄踩上去直打滑。
五溪营的蛮兵却如鱼得水——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这种路对他们来说,跟回家一样。
沙摩柯走在最前头,回头喊:
主帅,前面有条山隘,叫一线天,两山夹一缝,只容两人并排过。要是有人在那儿埋伏,咱们可要吃大亏!
苏珩勒马看了看地形,问:
能绕过去吗?
沙摩柯摇头:
绕不过去。那山隘是往南郑去的必经之路。要么过隘,要么翻山,翻山得绕三天。
苏珩想了想:
那就过。不过——先派探子去摸清楚,隘口有没有人。
沙摩柯应了一声,点了几个手脚利索的蛮兵,钻进林子里去了。
苏珩这边,马谡凑上来,压低声音:
先生,若是有人守在隘口,咱们强攻,伤亡不小。不如——
苏珩看他:
不如什么?
马谡眼睛发亮:
不如佯攻。派一队人扮成大军,大张旗鼓地往隘口压;再派一队精兵,从侧翼翻山绕过去,前后夹击。山隘地形狭窄,守军兵力展不开,只要侧翼一乱,隘口必破。
苏珩听完,多看了马谡两眼,笑了:
幼常,你这脑子,转得快,多积累积累经验还是可以随军为参的!
马谡被夸,有些得意,又强自压住:
先生谬赞了。
邓芝在旁边,皱着眉头:
先生,幼常的计策是好,可有个问题——翻山绕路,少说要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若是曹军大举来攻,咱们侧翼空虚,怕是要出事。
苏珩点了点头:
幼常听到没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次伯苗提醒的就很好,凡事多听意见,总不会错。所以——绕路的兵,要快,要精。兴国你带八百蛮兵去,够不够?
张苞从旁边策马过来,朗声道:
先生放心,八百人够了!我这八百人,绝对迅速抵达!
苏珩笑了:
好。那就定下——兴国带八百人翻山,绕到隘口后头;安国带两千人正面佯攻;沙摩柯带其余人,跟我走第三条路。
张苞一愣:
第三条路?
苏珩指了指地图上一条虚线:
沙摩柯方才说,一线天旁边有条小溪,溪水不深,但能走人。我带五千人,从溪谷摸过去,绕到隘口侧面。三路齐出,就是铁打的隘口,也给它掰开了。
张苞、关兴、沙摩柯齐齐抱拳:
得令!
……
当夜,月色晦暗。
张苞带着八百蛮兵,悄无声息地钻进山林,转眼就没了影,关兴领两千人,打着火把,大张旗鼓地往隘口方向压过去。
苏珩则带着五千人,跟着沙摩柯,摸进了溪谷。
溪水冰凉刺骨,淹到大腿根,蛮兵们却一声不吭,咬着牙跟着走。
苏珩不会水,走得磕磕绊绊,沙摩柯干脆一把把他背起来:
主帅,我背你过!
苏珩哭笑不得:
沙摩柯,你这……让将士们看见,我这脸往哪儿搁?
沙摩柯咧嘴笑:
主帅这说的什么话,出发前马良告诉我,只要我能够给你充足的思考环境,那咱们这支队伍就一定是百胜之兵!
……
一线天隘口,曹军守将叫赵颙(yong),是曹操指定的益州刺史,也是留守汉中的守将!
他奉命守这道山隘,本以为刘备军要翻山越岭好几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半夜里,了望的士卒忽然来报:
将军!隘口前面,火光连天,像是刘备的大军来了!
赵颙一惊,登上关墙一看——果然,山道上一长串火把,望不到头,正往隘口压来。
不过终究是曹操留下的益州刺史,赵颙随即冷笑道:
果然来了!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等他们到了隘口下,滚石檑木,给我狠狠招呼!
他正喊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赵颙回头一看,脸色煞白——
隘口后方的山脊上,不知何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沿着崖壁飞速而下!
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借着藤蔓荡到关墙上,长枪一挺,枪尖直指赵颙咽喉:
五溪营麾下先锋张苞,奉主帅苏怀璋之命,取你人头!
赵颙吓得魂飞魄散,举刀格挡,却被张苞一枪震得虎口发麻。
张苞长矛如龙,三五个回合,一矛挑飞赵颙的刀,又一矛杆砸在他肩上,赵颙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八百蛮兵从崖壁上一涌而下,杀进隘口,曹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
隘口外,关兴见里面火光冲天,知道张苞得手了,一声令下:
两千人冲进隘口,前后夹击,曹军彻底崩溃,等苏珩从溪谷爬上来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了。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看着满地的俘虏,还有被五花大绑的赵颙,咧嘴笑了:
幼常,你这佯攻的计策,好使。兴国,此战首功为你的!
张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道:
先生,这山崖上的藤蔓结实得很,我们顺着藤蔓滑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关兴也过来,补了一句:
先生,你这一路蹚水过来,比咱们打仗还累吧?
苏珩苦笑着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半截身子:
别提了。这溪谷的水,凉得我腿肚子抽筋。要不是沙摩柯中途背了我一段,现在都不一定到了——
沙摩柯在旁边嘿嘿一笑:
主帅,你抬举我!没我你一样可以到的!
苏珩摆了摆手,走到赵颙面前:
赵将军,你们守南郑的,有多少人?
赵颙梗着脖子不说话。
苏珩也不恼,笑着问: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曹操回师凉州,能给你留多少兵?五千?八千?他总得留人守南郑吧。
赵颙的脸色,变了变。
苏珩心里有数了,不再追问,转头吩咐:
把赵将军带下去,好生看管。俘虏的曹军,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放了。
关兴凑过来:
先生,放了?
苏珩点了点头:
放。让他们回去给南郑的守将捎句话——就说,卫将军的五溪营来了,让他们把城门看好,别晚上睡觉太死。
关兴一愣,随即明白了,嘿嘿一笑:
先生高明!这是要乱他们军心!
……
五溪营首战告捷,消息传回成都,刘备大喜。
张飞更是兴奋的不得了:
侧翼进攻,飞身进关隘,兴国真是好样的,哈哈哈,大哥你看你这大侄子可以吧,哈哈哈
而南郑城中,曹操留下的守将收到逃兵回报,又惊又疑:
五溪蛮兵?翻山如履平地?一线天一夜就丢了?
他越想越心惊,下令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蛮兵山地战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了汉中。
……
苏珩却没那么轻松。
他坐在帐中,摊开舆图,眉头微锁。
马谡问:先生,首战告捷,咱们不趁势进兵南郑?
苏珩摇了摇头:
南郑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太大。咱们五溪营是尖刀,不是撞城锤。等主公的大军到了,再议攻城。
邓芝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牵制南郑守军,为大军的到来,扫清道路。
苏珩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信使闯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报!将军!北面急报——曹操大军并未真正回师凉州!他留了一部人马佯装西进,主力已悄悄折返,正往汉中方向扑来!
苏珩霍然站起。
马谡、邓芝的脸色,也变了。
帐中一片寂静。
半晌,苏珩缓缓坐下,望着舆图上那支正在逼近的箭头,忽然笑了:
曹孟德还是那个曹孟德,果然是声东击西。他压根没想回去收拾马腾——他是想先把主公派出来的这先锋队伍,折断在汉中。
马谡急道:
先生,那咱们怎么办?曹操主力少说十万,咱们五溪营才一万人马,正面硬碰,怕是要吃大亏!
邓芝也皱起眉头:
先生,不如暂且后撤,与主公的大军会合,再图后计?
苏珩却摇了摇头,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一片连绵的山脉上:
撤什么?我苏怀璋从不避曹贼锋芒,况且咱们五溪营,就是为这山而生的。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传令下去——五溪营,进山。曹操的大军,在山里,使不开。咱们就在这山里,跟他好好玩玩。
关兴、张苞、沙摩柯、马谡、邓芝,五个人齐齐抱拳:
得令!
当夜,五溪营拔营而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汉中的莽莽群山。
月光下,一万蛮兵如潮水一般,融进了山林深处。
身后,南郑城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曹操的主力,已经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