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五溪营就像是鱼回了水。
一万蛮兵散进山林，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曹军在山外找了三天，连个火堆灰烬都没摸到——那些蛮子行军不点火，宿营不留灶，走在落叶上比猫还轻。
苏珩没有跟大军走一处。
他带着关兴、张苞、沙摩柯、马谡、邓芝，在一处山坳里搭了个临时营帐，四面都是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帐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六个人围着舆图蹲成一圈。
苏珩指着舆图上南郑的位置，缓缓道：
曹操的主力，是冲着咱们五溪营来的。他想把咱们这把尖刀，先折断在汉中。
张苞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先生，他折不断！俺们跟他在山里转转，看谁先熬不住！
关兴沉稳些，接口道：
先生，曹操大军十万，咱们只有一万，硬拼是拼不过的。但在这山里——他十万骑兵，施展不开。
苏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咱们这一仗，不打硬仗，不决战。就一个字——耗。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八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马谡眼睛一亮：
先生这十六字，当真是为山地战量身定做的！
苏珩心里暗笑——这哪是他能够想出来，这是一个伟大的人物想出来的，只是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干咳一声：
咳，幼常过奖。这法子，我在凉州时，教过一位朋友用。如今，咱们自己先使使。
（苏珩：马腾兄弟，你那边用着挺好，我这头也借来用用，不算抄袭吧？）
沙摩柯咧嘴一笑：
主帅，你说怎么耗，俺就怎么耗！俺那些儿郎们，藏进林子三天三夜不带动的，保准把曹贼急得跳脚！
苏珩笑了，转向邓芝：
伯苗，眼下最要紧的，是粮草。山路运粮难，咱们这一万人，粮草能撑多久？
邓芝早就在盘算这事，皱着眉头：
先生，随军粮草，省着吃能撑二十日。但若是耗得久了——
多久？
若是没有补给。至多二十日，不能再多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马谡轻声问：先生，那粮草的事……
苏珩却笑了：
不急。咱们的粮道难走，曹操的粮道，也不好走。他十万大军在山外，人吃马嚼，比咱们紧张十倍。再说了，沙摩柯，你告诉我在这山林之中你有没有办法搞到吃的！
沙摩柯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先生，吃的你交给我，我保证大家顿顿有肉吃，山林中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我们之前在山中那可是顿顿有肉的， 绝对不会让诸位饿着！”
张苞在一旁思考了一会说：
先生，我们耗是没错，可是不能一直在山林中，耗到啥时候才算个头啊？
苏珩笑了：
耗到曹操自己熬不住，耗到咱们的大军赶来——那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关兴在旁补了一句：
先生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是一根绳子，先捆住曹操的腿。等主公的大军到了，再一刀结果了他。
马谡听着关兴的话笑着说：
安国将军说的太对了，咱们就要把曹操困在汉中，
众人都笑了。
沙摩柯又想起一事，凑过来压低声音：
主帅，我还有件事要说。儿郎在山里转悠时，瞧见曹军在山道边设了卡子，还贴了告示——悬赏主帅的人头，赏千金，封万户侯。
苏珩一愣，随即乐了：
哟，我在他曹孟德眼中就这么不值钱啊！。
沙摩柯急了：
主帅！你还笑得出来！那曹贼是铁了心要你的命！
苏珩摆摆手：
他立悬赏，说明他拿咱们没办法。真要能抓住我，他还用得着悬赏吗？再说了他曹操要是悬赏个两州之地，我自己都把头颅给他送去了！
沙摩柯后面这段话没听进去，就急着苏珩说的不值钱了，咧嘴笑了：
那我让儿郎们多打打他们，让那曹贼把赏金再往上抬抬，争取悬赏两个州！
话说完，众人不接话都看着沙摩柯，老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先生，我老沙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反正.....害....”
苏珩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摆摆手，笑着说：“我知道了，你老沙没害我的心思，就是替我抬抬身价！”
随后苏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好了，玩笑归玩笑。今夜三更，头一仗——打给曹操看。
幼常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令关兴带五溪营第四曲、第十一曲、再加两个加强屯负责夜袭烧粮，
令张苞带二、三、七八九五个曲，加六曲的三个屯，做林中伏击！
令沙摩柯带十曲，外加四个屯，组成林中袭扰部队，专门做林中阻击！
十二曲加上十二个独立屯游击待命，再带出两个屯监视曹贼动向，给我复述一遍！
马谡当即认真回答：“第四曲、第十一曲、再加两个加强屯负责夜袭烧粮................十二曲加上十二个独立屯游击待命，再带出两个屯监视曹贼动向。”
苏珩点点头，说道：“派人向主公汇报，请主公请示下一步如何安排！”
当夜，五溪营的第一次袭扰，就开始了。
三更天，曹军先锋营的营地外，忽然响起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是蛮族的牛角号，呜呜咽咽的，在群山间来回激荡，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曹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冲出营帐——四下里黑漆漆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娘的，耍老子呢？
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没落，又一串号角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紧接着，漫天火箭像流星雨一样落进营盘，直往粮草辎重上招呼。
走水了！粮草着火了！
曹军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救火，有人追杀，可那些放箭的蛮子，放完箭就跑，钻进林子转眼没了影。
这一夜，曹军先锋营被折腾了四回。
每回都是号角一响、火箭一放、人就不见了。等天亮，曹军士卒一个个顶着黑眼圈，骂娘骂得嗓子都哑了。
先锋营的偏将叫马延，是曹操帐下的校尉，奉命率三千人进山搜捕五溪营。他站在营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的营盘，又看着周围沉默的莽莽群山，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报！将军，昨夜营中死伤二百余，粮草烧毁三成！
马延咬着牙：那帮蛮子呢？
……一个都没抓着。
马延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指着群山的方向破口大骂：
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林子里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喊了半天，山里只有回音。
骂完了，火还得继续发。
天亮后，马延整顿兵马，带着一千人杀进山里，想跟蛮子正面碰一碰。
进山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后悔了。
山路窄得只容一骑通过，两边的林子密不透风，头顶的日光被树叶遮得只剩下斑斑点点。马延的人马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蛇，走得战战兢兢，提防着两边的林子忽然射出冷箭。
果然，走到一处山坳，前面的林子忽然呼啦一声——窜出一群蛮兵，扛着标枪就跑。
追！给老子追！
马延眼睛都红了，催马就追。
那伙蛮兵跑得飞快，却又不跑远，始终吊在百步开外，像是在故意勾引。
马延追着追着，忽然觉得不对——两边的山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他回头一看，身后的人马已经被拉得七零八落。
他心头一凉：不好！中计了！撤！
晚了。
一声梆子响，两边的密林里忽然涌出无数蛮兵，滚石如雨点般砸下来，火箭嗖嗖地往马队里钻。马延的队伍被堵在山坳里，进不得退不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等马延拼死杀出重围，清点人马——一千人进去，逃出来的不到三百，还人人带伤。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山林，第一次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山，好像每一棵都藏着蛮子。
他不敢再进山了。
马延的命令，从搜山剿贼变成了固守营盘。
可固守也没用——白天不来了，夜里来；大队不来，小队来。那些蛮子就跟苍蝇似的，赶不走、打不着、抓不住，夜夜都来营外吹号角、射火箭，搅得人睡不安生。
马延被折腾得实在没办法，只得连夜写了军报，让亲兵快马送回曹操本营。
傍晚，马延的军报送回曹操本营，把这几天的遭遇添油加醋一说——什么蛮兵神出鬼没、夜里号角催命、火箭满天飞、连人影都摸不着——最后还补了一句：末将斗胆，请魏王增派援军，或……或允末将撤出山林。
曹操看完军报，把信纸往案上一拍，怒极反笑：
好一个苏珩！他这是把自己当成山里的老鼠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曹操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冷笑一声：
他以为躲进山里，孤就拿他没办法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里坐着一位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的谋士，正是贾诩。
文和，你说说看。
贾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缓缓道：
魏王，那苏珩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守在山里不出来，就是要拖——拖到刘备的大军赶到，拖到魏王进退两难。他想让魏王在山里耗着，把锐气耗光。
曹操点了点头：孤也想到了。那依你之见，是继续追，还是撤？
贾诩垂着眼皮，声音不高不低：
追，是追不上的。五溪蛮兵生在山里，魏王的骑兵追进山，那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一支精兵，绕路截断他的退路。山里的老鼠，只要后路断了，自然会钻出来。
曹操眼睛一亮：
好！文和此计大妙！传令下去——
他正要下令，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都在抖：
魏王！急报——刘备亲率大军出成都，张飞、赵云为先锋，已入汉中地界，离南郑不足三百里！
曹操握着舆图的手，停在半空。
帐中一片死寂。
半晌，曹操缓缓放下舆图，看向贾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文和，看来你说错了一件事。孤派去截断苏珩退路的那支精兵——怕是赶不上了。
贾诩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的眼皮里，藏着一丝连曹操都看不见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