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军令,是快马加鞭送到定军山下的。
夏侯渊接到军令时,正在帐中擦拭佩刀。他看完信纸上的字,手停了停,把信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
张合在一旁,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
妙才将军,魏王怎么说?
夏侯渊沉默了片刻,把信纸往案上一拍:
三日之内,攻破定军山。不惜一切代价,着重强调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定军山!
张合倒吸一口凉气:三日内破定军山?这山咱们攻了这些天,连半山腰都没站稳——
夏侯渊霍然站起身,虎目一瞪:
魏王的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既然说了不惜一切代价,那就是拿命填,也得把这山给我填平了!
他抄起佩刀,大步走出帐外,一声令下: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寅时,攻山!
……
攻山,从第二天寅时开始了。
天色未亮,曹军就像潮水一样,顺着南面那条窄道往上涌。
这一次,夏侯渊没有再试探。他让士卒扛着盾牌、顶着滚石往上冲,一队倒下,一队跟上,连收尸的工夫都不留。
第一波,五百人。
他们举着盾牌,猫着腰,贴着山道两侧的岩壁往上爬。山顶上,沙摩柯的蛮兵藏在石后,等他们爬到半山腰,忽然一声唿哨,滚石檑木劈头盖脸砸下来——盾牌挡得住箭,挡不住从山上滚下来的圆木。那一波人,有一半被砸得滚下山去,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第二波,又五百人。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分成两路,贴着最陡的地方往上摸。蛮兵们换上了箭——那些蛮子箭术奇准,专挑露头的队正、什长射。曹军爬到一半,又被压了回去。
第三波,一千人。
夏侯渊红了眼,把督战队都派了上去。山道口尸首枕藉,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曹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山顶上的滚石却一次比一次猛。
打到晌午,夏侯渊自己也坐不住了。
他披着甲,提着刀,亲自催马到了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那片营帐,又看了看山道上那层层叠叠的尸体,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亲兵劝他退后些,他一把推开:
退什么退!我夏侯渊的兵在山上流血,我这当主将的,就该站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他抬手一指山顶:
传令——午后接着攻!我就不信,这一万蛮子的滚石,能比我的兵还多!
关兴守左翼,隔着山道看见山下那员披甲老将的身影,转头对苏珩道:
先生,夏侯渊亲自来了。
苏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晌,缓缓道:
他越是这样,越是沉不住气,记住了为将者最忌讳愤怒,愤怒会让你的大脑丧失思考!
关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滚石檑木,也真的不多了。
邓芝拎着账册,脚步匆忙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先生,滚石用了七成,檑木只剩两成,箭矢还够,可照这个打法——撑不过五日!
苏珩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他站在崖边,看着山下曹军一浪接一浪地往上冲,看着那些扛着盾牌的士卒在滚石中翻滚、倒下、又爬起来——心里清楚,硬守,不是办法。
夏侯渊不怕死,他要做的就是完成曹操的命令,可他苏珩怕啊,要是这一万人折在了定军山上,那这汉中之战就胜负未知了,
突然间苏珩哼起了一个旁人都听不懂的歌声:“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苏珩站在崖边,看着山下那个还在督战的夏侯渊,心里默默想道:
夏侯渊啊,这黄汉升能斩你,我苏怀璋就斩不得你了嘛,你就留在这定军山吧,不过这一次,我要让你活着留在这定军山,
夜里,曹军也不消停。
火把上山,一队队地举着盾牌摸黑往上摸,想趁夜色突袭。苏珩早有准备,命蛮兵在坡上洒了碎石,曹军踩上去稀里哗啦地响,还没摸到半山腰,就被乱箭射了回去。
夏侯渊在帐中来回踱步,急得眉毛都快烧起来:
三天!魏王只给了三天!这山是铁打的吗?!
张合劝他:
妙才将军,强攻不下,不如暂缓一日,让士卒喘口气——
夏侯渊一挥手:
喘什么喘!魏王在等——在等我夏侯妙才的捷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是说给张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隽乂,我夏侯渊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险山恶水没见过?当年荥阳,我护着魏王杀出重围,从最东边砍到最西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刀都砍卷了三把!如今要是连这么一座定军山都拿不下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张合看着他通红的眼珠,很想问不眨眼睛,眼睛不干嘛,最终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
当夜,定军山顶,中军帐里。
苏珩召众将议事。
油灯下,五个人围着舆图,脸色都不轻松。
马谡先开口:
先生,夏侯渊不计伤亡地攻山,咱们据险而守,伤亡虽小,可物资撑不住。若是等他把滚石檑木耗空——
苏珩点了点头,缓缓道:
幼常说得对。硬守,守不住。咱们得换个打法。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夏侯渊这个人,在曹操那儿,是什么分量?
关兴想了想:
曹操帐下,夏侯渊算头一号的臂膀。当年荥阳之战,曹操被徐荣伏击,是夏侯渊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后来曹操慢慢发迹之后,都是把最要紧的战线交给他。夏侯渊打仗,出了名的快——
苏珩接口:
对,快,也傲。曹操把他当作头号攻城拔寨的主,他就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怕是凉州的教训是忘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夏侯渊想生擒我,这是他自己的心思;可曹操要的,是定军山。只要夏侯渊一天拿不下我,曹操就一天睡不踏实。
咱们与其在这山上跟他耗,不如——擒贼先擒王。
马谡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拿住夏侯渊本人?
苏珩点了点头:
他是曹军主帅,也是曹操的心腹。只要把他拿住,三万大军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关兴皱眉:先生,夏侯渊在万军之中,咱们怎么拿他?
苏珩没有回答,而是问沙摩柯:
沙摩柯,这些天,你在山上巡山,可曾注意到夏侯渊的动静?
沙摩柯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主帅!俺还真看见了!那夏侯渊天天带人下山,在山道口上修鹿角拒马——俺听儿郎们说,他嫌甲胄笨重,只穿轻袍,亲自在鹿角边指指点点,来回转悠!
苏珩目光一凝:
天天?
沙摩柯点头:天天!雷打不动!
帐中安静了一瞬。
苏珩缓缓笑了:
夏侯渊修鹿角,是防咱们夜袭下山——被咱们烧了一次粮,他怕了。可他这么个修法,倒是把自己的项上人头,送到了我们的刀上。
他看向张苞:
兴国,你舅公的长相你还记得吧?
张苞霍然起身,眼睛发亮:
先生,自家亲人,我怎么不认得,这一次让我去,我本就咱们五溪营的先锋呢!
苏珩羽扇往前一指: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带一队精兵,攀崖下去,藏在鹿角附近的林子里。等明日夏侯渊来督修,居高临下,出其不意,把他拿下。
记住了是拿下他,你别手太快了,那可是你长辈,
张苞抱拳,声音洪亮:
先生放心!我一定把舅公,活蹦乱跳地请上山来!
苏珩又补了一句:
带上安国给你策应。万一失手,安国接应你撤。
关兴也抱拳:得令!
散帐之后,张苞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山下那片火光,忽然低声对苏珩说:
先生,你知道的.......其实夏侯舅公对我还不错的, 还有那仲权舅舅也很好的!
苏珩挑了挑眉,看着张苞说:“什么意思,你是有点下不去手?嘿你老张家,打仗从来都不手软的,怎么到你这就怯战了?这不是阴沟里蹦出来个棉花球嘛!”
张苞顿时不干了,大声说:
先生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只不过想说我娘亲小时候苦。夏侯家落难那会儿,娘亲还小,是舅公把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后来我爹……咳咳,把娘亲接来了,舅公气得骂了我爹好多年,可骂归骂,我小时候,舅公还让人往我家捎过东西——我娘说,那是舅公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认了这门亲。
苏珩听着,没有插话。
张苞抬起头,目光复杂:
先生,我知道这次其实是有机会直接把他斩了的, 是你看在他和我们张家的关系,让我出战,留他一命,我谢谢你!
苏珩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行,你武艺不凡,再加上身份在这里,夏侯妙才不会拼命,换了别人,以他的性子,这条命,保不住的。
……
当夜,四更天。
定军山北面那处陡崖上,张苞带着精壮蛮兵,正顺着崖壁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往下攀。
崖下,是一片黑沉沉的林子,林子的尽头,就是夏侯渊督修鹿角的那条山道,关兴带着另一队人马,绕到山道另一头,潜伏在暗处,等着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