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下,那条山道口,夏侯渊又来了。
他依旧只着轻袍,没穿甲胄,腰间挂着佩刀,大步走在鹿角拒马之间。身后跟着几十个工匠和亲兵,弯着腰,凿的凿、绑的绑,把新砍的圆木一根根钉进土里。
昨夜他又是一宿没睡好。
三日之限过了两天,山还是那座山,攻了三日,折了快两千人,连半山腰都没站稳。曹操那边催战的军令一封接一封,他实在坐不住,天亮就亲自下了山——围不死苏珩,至少把这山道口锁死,一只鸟都别想下来。
他走到一处鹿角前,弯下腰,伸手摇了摇一根圆木,眉头一皱:
这根不牢。重钉!
工匠赶紧应声,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干起来。
夏侯渊直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查看下一处。他走得随意,背对着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山崖——那里离他不到百步,林深草密,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正有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张苞伏在草丛里,浑身沾着露水,一动不动。
他借着晨雾的掩护,已经在这里趴了快一个时辰。他看着夏侯渊的身影从远处走到近前,看着他弯下腰查看鹿角,看着他背对自己查看的那一瞬——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张苞缓缓握住长枪,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动了。
夏侯渊!
一声暴喝,石破天惊。
张苞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快得像一道闪电。他借着崖壁的坡势,居高临下直扑而下,长枪如龙,笔直地刺向夏侯渊的背心!
夏侯渊猛然回头,瞳孔骤缩——他看到了那个从雾气里扑出来的身影,看到了那张跟张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到了枪尖上寒光一闪!
他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刀,可轻袍束着,刀还没抽出一半,张苞的枪已经到了——
当啷!
一声脆响,张苞一枪杆扫在夏侯渊的手腕上,佩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枪尖一转,稳稳地抵在夏侯渊的咽喉前。
张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自家舅公,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舅公,得罪了!
夏侯渊僵在原地,看着抵在喉前的枪尖,又抬头看了看张苞那张熟悉的脸——半晌,他忽然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你他娘的——
话没骂完,四周的蛮兵,一拥而上,把夏侯渊按倒在地,缚了个结实。
夏侯渊挣了几下,挣不开,气得直骂:
张苞!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有你这么对舅公的吗?!
张苞收了枪,摸了摸鼻子:
舅公,我也是奉命行事。您老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夏侯渊:你——!
张苞不理他,转头朝山道那头吹了一声唿哨。
不一会儿,关兴带着人马从暗处闪出,接应着张苞一行人,押着夏侯渊,顺着山道迅速往山上撤去。
鹿角这边一乱,后营的张合立刻察觉了。
糟了!妙才将军出事了!
张合翻身上马,抄起长枪,厉喝一声:
儿郎们,随我救人!
他率着一队人马冲出战营,直扑山道口。
可没冲出多远,两侧的密林里忽然射出一阵箭雨——关兴带着一队人马拦在道上,横刀立马:
隽乂将军,此路不通!
张合咬牙,拍马硬冲:
挡我者死!
两人马打照面,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张合看着关兴,心中想着一个晚辈应当可以应对,枪出如龙,招招要命。关兴沉着应对,刀光如练,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在山道口杀了二十余合,张合感觉到自己不是对手,赶紧卖个破绽,虚晃一枪,逼开关兴,夺路便走。
关兴也不追,横刀望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
隽乂将军!妙才将军在我家先生手里,性命无碍!你转告魏王——要人,就派个够分量的来谈!
张合在马上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咬牙低喝:
撤!收拢人马,撤向南郑!
曹军没了主将,又见张合要走,顿时军心大乱,丢盔弃甲,跟着张合往南郑方向溃退而去。
关兴看着那支溃兵远去,收刀而立,抬头望了望山顶,嘴角微微一勾:
这定军山现在算是稳了,哈哈哈哈!
……
定军山顶,中军帐前。
夏侯渊被五花大绑押上来的时候,苏珩已经整好衣冠,在帐外等着了。
他见夏侯渊被押到,先命人松绑,然后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妙才将军,得罪了。战场之上,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将军海涵。
夏侯渊被松了绑,揉着手腕,看着苏珩这副做派,气不打一处来:
苏怀璋!你少跟老夫来这套!你让个晚辈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苏珩不恼,直起身,笑了:
妙才将军,能生擒将军的,就是好手段。至于英雄好汉——将军若是不服,等此间事了,我摆一桌酒,让你和兴国堂堂正正地再比一场?
夏侯渊被噎住,他真不是张苞的对手,于是瞪着苏珩,半晌说不出话。
张苞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夏侯渊转头看见他,忽然又骂了一句:
你爹那个浑人!教出你这么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骂归骂,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张苞抬起头,闷声道:
舅公……你放心,先生说了,不会折辱你。
夏侯渊一愣,随即哼了一声:
老夫用不着你操心!
苏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记下——夏侯渊嘴上骂得凶,可对张苞,终究是自家血脉。
他挥了挥手:
来人,送妙才将军去后帐歇息,好酒好菜伺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怠慢将军。
亲兵应声上前,把夏侯渊带了下去。
夏侯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苏珩一眼:
苏怀璋,你抓了老夫,打算怎么处置?
苏珩笑了:
将军放心。将军是曹丞相的心腹,又是兴国的舅公——活着,比死了值钱。我苏珩,不做赔本的买卖。
夏侯渊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却不像方才那么重了。
当晚,苏珩亲自端了一壶酒,去了后帐。
夏侯渊盘腿坐在帐中,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苏怀璋,你这是什么意思?擒了老夫,还要亲自送酒?
苏珩把酒壶放下,自己也盘腿坐下,给他斟了一杯:
将军是客,我是主。主人家待客,哪有让客人喝闷酒的道理?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说吧。你抓老夫,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苏珩也不绕弯子:
将军在丞相那儿的分量,我清楚。丞相想要的,是定军山;不过嘛,现在他能要的只有将军这个人了。
夏侯渊冷哼一声:
你想拿老夫,跟魏王换好处?苏怀璋,你也太小看魏王了。老夫不值钱,再说了魏王雄才伟略,他定然会舍了老夫,也不会受你要挟。
苏珩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将军错了。我没打算拿你跟丞相换东西。
我留将军,是想请将军在这山上住一段日子。等这汉中的仗打完了,我亲自送将军去一个地方!
夏侯渊一怔,盯着苏珩看了半晌:
苏怀璋,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珩笑了,没有回答,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将军慢慢住着,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夏侯渊皱起眉头,看着苏珩起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叹气,自己怎么就跟和他对上了,原以为是大功一件,没想到是送人头的,
……
捷报快马送到阳平关,刘备看完,抚掌大笑:
好,好,好,怀璋定计,兴国一战擒了夏侯渊,好啊,定军山无忧了!
诸葛亮接过捷报看罢,也点了点头:
主公,夏侯渊被擒,三万曹军溃散,张合只身突围。曹操在汉中,折了一条臂膀。
刘备问道:那下一步——
诸葛亮摇着羽扇,缓缓道:
主公,定军山一胜,汉中大局已定七分。接下来,咱们就在这汉中之地和曹操来一场决战,彻底把他赶出去!
他话没说完,帐外一名信使疾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信:
主公,凉州方向急信!
刘备拆开信看罢,眉头微动,把信递给了诸葛亮:
孔明,你看看。
……
南郑城中,曹操收到定军山大败、夏侯渊被擒的战报时,正是傍晚。
他看完信,手微微抖了一下,信纸落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曹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妙才……被擒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郑城外的暮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夏侯渊的分量。当年起兵,夏侯渊就跟着他,从兖州到徐州,从官渡到关中,多少次死战,多少次替他把命豁出去。虎步关右,所向无前——这八个字,是夏侯渊用一身伤痕换来的。
如今,却被个毛头小子,在定军山底下生擒了去。
曹操闭了闭眼,半晌,他转头看向贾诩,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文和,孤是回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