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退回南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盔甲歪斜,浑身是血,胯下的马跑得直吐白沫。进了营门,他翻身下马,没顾上整顿衣甲,大步走进中军帐,扑通一声,跪在了曹操面前。
魏王!末将无能——妙才将军,被苏怀璋擒了!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曹操看着好像不是特别的愤怒,而是在灯下看地图,过了一会,手里的笔才慢慢放下,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张合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把定军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魏王,苏怀璋那厮……他让张苞带了一队蛮兵,趁夜攀崖,藏在了林子里。今晨妙才将军亲自下山督修鹿角——只着轻袍,没披甲——张苞那小子从崖上突袭,居高临下,一枪就把将军擒了!
曹操听到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张苞?就是随苏怀璋一起来许昌的张翼德之子?
张合点头:
正是。那小子出手前还喊了一声舅公,得罪了——苏怀璋派他来擒妙才将军,就是看准了他跟夏侯家的亲缘,让妙才将军阵前失神,所以才被擒了。
曹操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层亲缘——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张翼德不当人子,不过这次还要庆幸张翼德与夏侯家有旧了,
秒才亲自修鹿角,还未着甲,如果这次从山上杀下来的不是张苞,而是别人,那秒才安有命在啊!
曹操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张合还在继续说:
末将率人拼死去救,被关羽之子关兴截在道上……末将无能,杀不出去,只能收拢残兵退回。三万大军,散的散、逃的逃,定军山——丢了。
帐中一片死寂。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合,良久,没有说话,帐外传来暮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曹操缓缓站起身,走到张合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隽乂,起来。你尽力了。
张合抬起头,眼眶通红:
魏王,末将若是再快一步——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他:
妙才被擒,怪不得你,云长之子,定然尽得云长真传,你不对手也无大错,是孤小看了苏怀璋,也小看了他那一山的蛮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南郑城外的暮色,声音沉下去:
孤是想着,三日内拿下定军山,把这颗钉子拔了,再回头收拾刘备。谁能想到——三日期限没过,倒让刘备那边,看了我一臂膀啊!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只有曹洪,性子急,一步跨出来,抱拳请战:
魏王!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连夜奔袭定军山,把妙才将军抢回来!
曹操没有回头:
抢?怎么抢?苏怀璋一万蛮兵据险而守,秒才拿三万人都没啃下来,你带多少人去?
曹洪梗着脖子:
末将带两万!就算拿命填,也把妙才换回来,魏王这可是自家兄弟啊!
曹操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子廉,你拿命填,填的是军士的兵。孤的兵填光了,汉中还守不守?中原还救不救?
曹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帐角,一个人霍然起身,声音发颤:
魏王!末将愿去定军山——救父亲!
众人循声看去,正是夏侯渊之子,夏侯霸。
他比父亲年轻许多,眉眼间却已有几分夏侯渊当年的影子。此刻他眼眶通红,双拳紧握,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焦灼:
魏王,家父被擒,为人子者岂能安坐帐中?!末将只带本部人马——
曹操打断他:
仲权,你坐下。
夏侯霸怔住:魏王——
曹操看着夏侯霸,不知道是对夏侯渊得感情,还是想起了自己得孩儿曹冲,多了许多耐心,缓缓道:
你父亲在苏怀璋手里,你带兵去攻山,他性命堪忧。苏怀璋那一山的蛮子,杀红了眼,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要知道秒才被擒,我也着急,当年若没有秒才,安有现在得曹孟德,你要救父,孤不拦你——但不是现在。
夏侯霸胸口起伏,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坐了回去,眼眶却始终没干。
曹操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想起夏侯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转开目光,问帐中另一人:
子丹,你怎么看?(曹真,这可是真的子丹....)
曹真到底是年轻人,想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魏王,定军山已失,妙才叔父又……又被擒。刘备在阳平关虎视眈眈,关羽、孙权又在中原蠢动。咱们这汉中的局势,怕是——
他没有把怕是无法继续坚守说完,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
帐中又吵成一团。
有人请战,有人劝撤,有人主张先救夏侯渊,有人主张先回中原。
曹操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抬手,压了压:
都闭嘴。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的目光,缓缓落在帐角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身上:
文和,孤是回师,还是……
贾诩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盏茶,一直没有抬头。
闻言,他缓缓放下茶盏,开口道:
魏王,定军山丢了,是丢了一颗钉子;可妙才将军被擒,是丢了一个人。钉子可以再钉,人——不能不要。
曹操看着他:说下去。
贾诩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夏侯将军是魏王手足,也是三军胆气。他如今在苏怀璋手里一日,三军就投鼠忌器一日。魏王若强攻定军山抢人,正中苏怀璋下怀——他在山上以逸待劳,正等着魏王送兵过去。
所以,抢不得。
曹洪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贾诩不理会他,继续道:
抢不得,就谈。苏怀璋擒妙才而不杀,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待价而沽。他这人最重利益——魏王派人上山,跟他谈,给他看见诚意,稳住他,别让他在刘备那边,把妙才将军的价值榨干。
曹操沉默了片刻:
谈?孤拿什么跟他谈?
贾诩垂下眼皮:
魏王拿什么谈,是魏王的事。但有一句话,诩要提醒魏王——苏怀璋要的,未必是赎金。魏王不如先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曹操盯着他: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贾诩低着头,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不知。但诩知道——苏怀璋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擒了妙才将军,却好吃好喝地养着,说明他图的,绝不是眼前这三瓜两枣。
魏王若是只拿粮草金银去赎,怕是把价钱抬到天上去,他也未必松口。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先谈着。谈不拢,孤也有的是法子,让苏怀璋自己开口。
他顿了顿,又问:
文和,你说——孤到底该不该回师?
贾诩这次沉默得久了些,才缓缓道:
魏王若回师,汉中拱手让人。刘备得汉中,与荆州连成一线,关羽在宛洛,孙权在徐州——三面受困,魏王的中原之地再强,也经不起这样耗。
可魏王若不回师,汉中这潭水,眼见着越来越浑。刘备在阳平关磨刀,苏怀璋在定军山扎刺——魏王耗在这儿,耗的是天下。
曹操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这么说,孤是守也不对,撤也不对。
贾诩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帐角的许褚,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憋不住了,站起来道:
魏王,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魏王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曹操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许褚不愧是自己最信任的蘸酱:
仲康,有你这句话,比孤胜了一仗还提气!
帐中凝重的气氛,被许褚一句话冲淡了些。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缓缓道:
传令——
其一,派使者上山,见苏怀璋,谈赎回妙才之事;
其二,密令张辽、于禁,分兵回防中原——关羽那一路,孙权那一路,都给孤盯死了;
其三,南郑的防务,重新部署。定军山没了,阳平关那边,刘备随时可能动。
诸将轰然应诺。
散帐之后,曹操却单独叫住了夏侯霸:
仲权,你留下。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声音放得低了些:
仲权,你信孤吗?
夏侯霸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王,末将信。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把你爹的事,交给孤。孤向你保证——妙才,会活着回南郑。
夏侯霸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哑:
魏王……家父今年五十多了,受不得委屈。苏怀璋若是折辱他——
曹操打断他:
孤了解苏怀璋。他擒妙才不杀,是要待价而沽——既是待价而沽,就不会折辱人质。你放心。
夏侯霸沉默片刻,重重抱拳,转身退了出去,曹操看着他的背影,又站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夏侯渊当年也是这样,少年意气,从替自己坐牢,到后来自己起兵,一路拼杀跟了他大半辈子。
如今,轮到他的儿子了。
使者领命出帐的时候,曹操忽然又叫住他:
慢着。
使者回身:魏王?
曹操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
见了苏怀璋,替孤带一句话——孤要活秒才,不要死夏侯!
使者重重抱拳:魏王放心!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曹操站在帐门口,望着定军山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荥阳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