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鹿野的生物钟准时把她从床上叫了起来。
窗外还是一片墨黑，只有驻地围墙上的几盏探照灯在远处亮着。她坐起来，抹了把脸，把昨晚就摆在椅背上的训练服套上，系好鞋带，在桌边站了一拍。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围墙的声音。她活动了一下肩颈，正准备推门出去，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起床哨声，短促、连续，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一声接一声，把整栋宿舍楼从睡梦里硬拽了起来。
鹿野站在门边，抬手看了一眼通讯器——三点三十五分。她没停顿，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门一扇扇被推开，有人套着外套往外跑，有人边跑边系腰带，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连成一片。新兵老兵混在一起，从各自的宿舍里涌出来，朝操场方向跑。鹿野混在人群里下了楼，踩上操场的跑道时，北方的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把外套拉链往上带了一格。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老兵的队列在前，新兵的队列在后，泾渭分明。负责训练的罗教官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攥着哨子，旁边还站着两个助手模样的士官。新兵们陆续到齐，在指定的位置站成一排，大多还带着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懵劲，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眯着眼看天，天色还完全没亮，操场靠几盏高杆灯照着，光线发白。
罗教官在队列前来回走了一趟，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不需要喊就能压住场子的硬：“今天开始，新兵跟训。老兵全程。新兵先跟一半，一周内全部跟上。跟不上的，自己递退出申请。”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新兵那一排，最后落在鹿野身上，多停了一拍，“鹿野，你今天先试试水，能跟上四分之一就行。”
旁边几个新兵偏头看过来。鹿野站在队列里，白短发在灯下泛着冷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罗教官点了下头：“是。”
罗教官收回视线，吹了一声哨：“热身。三公里。”
老兵的队列先动了。新兵跟着跑起来，在跑道上汇成一道不太整齐的人流。鹿野混在新兵的中间偏后位置，前两圈跑得不算快，维持着正常的节奏。跑过第三圈的时候，新兵队伍开始散了——有人呼吸重了，有人步子乱了，有人悄悄放慢速度落在后面。鹿野的呼吸还稳着，脚底一步一步踩在跑道上，节奏没变。三公里跑完，新兵里已经有两个喘得厉害，扶着膝盖站在跑道边。鹿野站回队列里，只是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罗教官看了一眼队伍，没说什么，接着往下走流程：“力量。分组进行。引体、俯卧撑、负重深蹲。老兵先示范。”
老兵组做得干净利落，一组一组的动作快而稳。轮到新兵组，差距就显出来了。引体向上，新兵里能拉到十个的没几个，有人做到一半吊在杠上挣扎，有人在下面的加练里咬牙撑。
鹿野走到单杠下面，跳上去，拉起第一组。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次都拉到位，下巴过杠，下放到底，肩背的肌肉在训练服下面绷紧又放松。一组做完下来，她没有停，接着做了第二组、第三组。旁边的老兵有人偏头看了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负重深蹲，新兵里有人第一轮就把腿蹲软了，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在抖。鹿野把负重带系好，一组一组往下做。深蹲到底的时候大腿和小腿几乎贴着，起身的时候腰腹收紧，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做到后半段，她的呼吸开始重了一点，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但节奏没有乱。
罗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视线在鹿野那个方向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一些。旁边的士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罗教官只是点了一下头，吹哨换了下一个项目。
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往下走。折返冲刺、障碍翻越、负重跑、组合拳打沙袋。新兵里中途退下来的越来越多，有人直接走到跑道边撑着膝盖喘，有人被士官叫到一边记录状态。鹿野一直在队列里跟着，没退下来。做到障碍翻越那一段，她的动作比一开始慢了一些，翻越栏的时候撑臂起跳，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脚底踩稳才站起来，但整个人跟得上节奏。
罗教官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几拍，忽然吹哨喊了停。队伍站定，他走过来，站在新兵队列前面，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新兵组，能跟到现在的，站到右边。”新兵里稀稀拉拉站出去两个人，鹿野也在其中。她的呼吸比刚才重，训练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白短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站姿还稳着。罗教官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鹿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点试探的意味淡了：“剩下的继续跟到一半。你跟全程。”他顿了一下，“跟不上的自己知道退。”
接下来的项目强度往上提了一档。老兵组在前面领训，鹿野跟在后面。做到后半程，她的呼吸明显重了，动作也比一开始慢了一点，但每一次都跟下来了。轮到老兵的对抗演练环节，有人一开始不太愿意跟她配，觉得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罗教官安排了一个看着资历不浅的老兵跟她配一组。那个老兵起初带着点敷衍，出手的时候留了几分力。几招之后，他的表情变了，出手的力道和认真程度提了上来。鹿野接得稳，防得住，偶尔还找机会往回压。旁边几个老兵原本是在旁边看热闹的，这会儿一个个都不说话了，视线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表情从最初那种“看小丫头能撑多久”的随意，慢慢变了。
一整轮训练做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围墙外面浮起一层灰白的光，驻地里的高杆灯还亮着。队伍解散的时候，新兵里能站直的没剩几个，有人瘫在地上，有人扶着东西慢慢挪。鹿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白短发被汗浸得湿透，训练服贴在身上，但她没坐下，也没靠着东西，就那么站着喘匀气。
那个跟她配组的老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开训的时候松了不少：“跟完了。”就三个字，说得很平常。
鹿野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
老兵又看了她一拍，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旁边另外几个老兵经过的时候，也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跟一开始不一样了，少了点打量，多了点“记下了”的意思。
罗教官在队伍前面合上记录本，朝这边走过来，经过鹿野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今天跟完了。明天照这个标准。一周之内跟不上全程，该退还是退。”说完就往前走，没回头。
鹿野站在原地，应了一声：“是。”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往回走。鹿野拖着有点发沉的腿往宿舍方向挪。刚才那一整轮下来，肌肉里的酸劲开始往上泛，膝盖和肩膀都有点钝钝的。她走回宿舍，推开门，在桌边坐下来，从柜子里摸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往肩膀和膝盖上抹。
抹完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层越来越亮的天光。训练服还湿着，她没急着换。过了几秒，她从桌上拿起通讯器，翻到柳昭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今天适应期，跟完了全程。”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着那边的回复。屏幕上很快跳出来一句话：“全程？那边训练强度不是特别大吗？已经能跟完全程了啊。”
鹿野的嘴角动了一下，敲回去：“是有点大，但跟完了。”
那边过了几秒回过来：“我就知道。”后面跟着一个笑的表情，“累不累。”
鹿野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安静了几秒。累是累的，但她没打算说。她把通讯器重新拿起来，打了一句：“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