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训结束之后，新兵们回宿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被通知去驻地行政楼填资料、归档案。鹿野换了身干净训练服，跟着几个同批到的新兵一起往行政楼走。北方的上午太阳出来了，但风还是凉，刮在脸上干干的。走在路上没人说话，大概是清早那一轮训练把力气都榨得差不多了，几个人步子都不快。
行政楼一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摞着一沓沓表格和档案袋。罗教官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正跟旁边的士官交代着什么。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按名单一个个来。把在军校填过的那套基础资料重新过一遍，有不对的当场改。军校转过来的档案我们这边统一归档，先核一遍。”他说完，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鹿野身上停了一拍，“鹿野。你先来。”
鹿野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士官递来的表格，低头一项项填起来。姓名、年龄、序列、入伍时间、军校履历、专业方向，都是填过无数遍的东西，写得很快。旁边的士官看着她填，等她写完一张就收走，递过来下一张。
罗教官在另一头核着档案袋。每个新兵都有一份从军校转过来的密封档案，厚薄不一。他拿起鹿野那份的时候，先看的是封面标签——军校档案袋的规格，上面印着姓名、编号和密封章。他扯开密封线，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没什么特别。他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各项能力评估。体术基础测试、纯体术阈值、灵力评估、感知能力、战术执行、实战记录。罗教官翻页的速度本来不快，翻到第二页中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那一栏的数值，视线在那行数字上顿了两秒，然后抬眼朝鹿野的方向扫了一下。鹿野正低头填表，白短发垂在脸侧，握笔的姿势很稳，整个人安静得像在自习室做笔记。罗教官收回视线，把目光重新落到档案上，坐姿从刚才的“随意翻看”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倾身。
纯体术阈值这一栏的评估方式他熟悉，北方驻地的训练体系里也有类似的分级，能到“优”一级的，在整个驻地也没几个。可鹿野这份档案里，这一栏填的是“优上”，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是评估教官的批注，写着“全力输出状态下可达同级实战标准之上”。他往下看，灵力评估那一栏的数值，一看就是按照最高测试规格做出来的，旁边还有一行标注，说测试是在模拟实战条件下进行的，由评估教官亲自参与测定的。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亲自参与测定”这几个字。
再往后翻，是实战记录。罗教官翻到这一部分的时候，后背靠椅背的姿势彻底坐直了。里面记录的不是一般的演练成绩，是带着任务背景的实战，有清剿节点的、有应对突发冲突的、有在其他学员配合下完成的复杂任务。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评估结论和备注，有几条备注里提到的学员名字，在别的档案里他不一定认识，但评估结论的措辞他太熟了，是那种“具备独立处置能力、对局部战局有决定性影响”的说法。
罗教官合上档案，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档案袋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办公室里还在填表的几个新兵陆陆续续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已经归档好的档案，又抬眼看了看表格堆那头正在低头填表的鹿野，心里翻上来的东西比今早看她跟完全程时复杂得多。
他想起交接的时候，大巴车送人过来的那位教官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这会儿翻完档案，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里面那个鹿野是个好苗子，你们可得用好了。”
今早她跟完那一整轮，他给她的评定是“底子很扎实，态度也够硬，适应期能过”。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这批新兵里有一个能跟全程的，算是意外之喜，但也只是“这个新兵不错”的程度。可眼前这份档案，把那个“不错”推翻重算了。无限亲测的各项数据、以实战标准进行的灵力评估、带着任务背景的实战记录、还有那句“得用好”，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指向的是另一件事：他面前的这个新兵，能力可能已经超过了驻地里不少待了多年的老兵。
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一个刚到他手下报到、还没过适应期的新兵。
他带过不少新兵，也有从军校分下来的，底子都不错，但能拿出这么一份数据的，还是头一回见。而且这些数字后面那个签名，他是知道的。无限这个名字在边境这一片不陌生，那个从实战部队退下来的人带出来的学生，确实不一样。
罗教官把档案重新理了理，塞回袋子里，往旁边那摞待归档的档案上一放，身子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忍住，低声念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念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带兵带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种话了。
罗教官把手从档案袋上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在办公室窗外那片开阔的训练场上。驻地里那些老兵的底细他太清楚了，谁是什么水平，在什么位置，能扛什么样的任务，他心里都有本账。可眼前这份档案里的数据，要是按照他的经验去对，里面有几项，能压过驻地里一小半的老兵。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新人。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那份档案，又看了一眼鹿野那边。鹿野填完了表，正把表格往士官手边推，偏头跟旁边的士官说了句什么。罗教官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感慨慢慢压下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种苗子来了他的驻地，是好事。怎么用、往哪用、什么时候用，他得重新想一遍。
他把鹿野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放到桌子另一边，跟其他新兵的档案分开，然后在面前那份名单上，鹿野的名字旁边，用笔重重标了一个记号。
填表和归档一直弄到快中午才结束。新兵们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鹿野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经过罗教官桌边的时候，罗教官叫住了她。
“鹿野。”
鹿野脚步一停，偏头看过去：“到。”
罗教官把手里那份名单放下来，看着她，语气跟早上训话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少了点那种例行公事的硬，多了点考虑过后的平：“你的档案我看了。”他顿了顿，“交接教官的话我也看了。档案上的数据，有几个地方我后面还要找你核实一下。适应期这两天先照常训练，我会看着安排。”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视线在鹿野脸上扫了一遍，“你有什么想法，训练上或者编组上，有想要的，可以提。”
鹿野站在桌边，蓝眸看着他，安静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服从安排。需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罗教官盯着她看了两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去吧。下午还有训练安排。中午抓紧休息。”
鹿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罗教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把那份档案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他低头看着那份档案袋的封面标签，看了一拍，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事实推着走的不太情愿的认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说完把抽屉推进去，起身收拾桌面上的表格，准备下午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