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刮到第三天，已经没了头两天那种让人清醒的新鲜劲，只剩下干冷。鹿野适应得快，早训跟全程，白天按安排参加编组训练，晚上回单人间练感知。驻地里的老兵从一开始的“小丫头片子”到第三天已经没人再拿这四个字说事了，虽然也没人主动凑上来搭话，但训练场上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神跟第一天不一样了。
问题出在第四天下午的编组对抗。
罗教官把新兵和老兵混编，分成两组做模拟对抗。鹿野被分在第二组，同组还有几个老兵和她一起来的那批新兵。第一组的组长姓石，三十出头，在驻地待了七八年，是第三机动大队资历最老的一批士官之一，脸膛被边境的风吹得发糙，平时话不多，但在这个驻地里，他说一句顶别人十句。鹿野之前在走廊里跟他打过照面，对方看她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分别，没热情也没恶意，鹿野也就没在意。
对抗开始前，石组长把第一组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视线朝鹿野这边扫了两次。鹿野站在第二组的队列里，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多往心里去。模拟对抗按常规推进，她照着自己一贯的节奏，该防防、该推进推进，跟同组的几个人配合着往第一组的防区压。问题出在第二轮。她切入第一组侧翼的时候，石组长亲自带的那个小队忽然改了部署，两三个人同时朝她压过来，配合很默契，路数跟之前演练的大不一样。鹿野接了两招，察觉到对方的出手比训练对抗的强度高了一档——有两下是奔着关节和软肋去的，力道没有完全收住。
她侧身让过一个肘击，反手扣住对方前臂的时候，余光扫到石组长正从侧后方切过来，角度很刁。鹿野松开手里的目标，重心下沉去接那个方向的进攻。石组长出手很快，一记低扫贴地扫过来，她抬腿格挡，两腿相撞，力道比训练对抗的常规强度实了不止一点。紧接着是一记直拳，落点直奔她面门。鹿野偏头让过，拳锋擦着她的颧骨掠过，带起的风压掀动了她的白短发。那一瞬间她确认了——这不是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这是有意的。
她没有立刻反击。模拟对抗是内部训练，当着教官和其他学员的面，主动把矛盾升级，对她这个刚到驻地几天的新人没有任何好处。她收了一拍，往侧后方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石组长没有追，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收了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反应还行。接着来。”
对抗继续。接下来的几轮里，石组长那组对鹿野的进攻方向明显加密了，每次她推进到关键位置，总有人从侧翼或者后方压过来，逼她放弃推进。同组的人看出来了，但没人说什么，石组长在驻地里的分量摆在那儿。鹿野把该防的都防住了，没让任何人碰到要害，但推进的节奏被拖住了，第二组整体攻防转换受了影响，最后对抗以接近平局收场。
解散之后，石组长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没停，只留下了一句话：“底子不错，但边境上的情况比训练场复杂，慢慢习惯。”语气不冷不热，说完就走了。旁边几个老兵跟着走开，有人回头看了鹿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鹿野站在原地，把护具解下来，没说话。旁边同批来的李凯凑过来，压着声音：“石组长这是给你下马威。他在驻地待了这么多年，新来的能打的，他都要先试一遍。”鹿野把护具收好，偏头看了他一眼：“试完了。”李凯看她这反应，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当天晚上，罗教官把鹿野叫到办公室。桌子上摊着下午对抗的记录。罗教官也没绕弯子：“石岩今天那些出手，我看见了。我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鹿野，“你怎么想的，说说。”
鹿野站在桌前，安静了一拍：“训练对抗，强度高一点正常。我没往心里去。”罗教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点了点头：“石岩是这个驻地资历最老的士官之一，实战经验丰富，也带过不少新人。他对新人要求严，有时候手段不太好看，但没坏心。你今天没跟他当场顶起来，是对的。”他顿了顿，“但光忍也不是办法。这个驻地看实力。你得让他心服口服，他才会认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
鹿野点了点头：“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鹿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场。夜里的训练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高杆灯亮着。她站在沙袋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回想下午对抗时石岩的出手节奏。她很清楚，石岩那套打法靠的是经验和对场地的熟悉，出手刁、时机准，但论基础数据和反应上限，档案上写得很清楚，石岩不是她的对手。她今天没还手，是因为没有必要。但罗教官说得对，光忍不行。这个驻地认的是实力，要让石岩这种人闭嘴，就得在训练场上正大光明地把他压下去，让他连“慢慢习惯”这种话都说不出来。
她在训练场站了一会儿，制定了一个计划。然后她给柳昭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这边有人给我下马威。”
柳昭几乎是秒回：“谁？怎么回事？你没事吧？”后面跟了一串表情符号。鹿野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嘴角动了一下，回：“没事。训练对抗，有个老兵故意加难度。我没还手。”柳昭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你没还手？那你打算怎么办。”鹿野把手机收起来之前，敲了最后一行字：“让他看看什么叫实力。明天见分晓。”
第二天，鹿野找到罗教官，提出了申请：她希望在下一次编组对抗中，跟石岩一对一打一场公开的训练赛。罗教官看了她两秒，问：“想清楚了？”鹿野点头：“想清楚了。驻地看实力，我让他看看。”罗教官沉默了一拍，然后签了申请单，把消息放了出去。当天下午，训练场边围了不少人。石岩站在场地一头，看着对面那个白头发的新人，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到“有点意思”转了一格。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笑：“想跟我打？”鹿野站在对面，白短发在风里晃，蓝眸看着他：“想跟石组长学学。”石岩收了笑，把外套脱了搭在场边：“行。那就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