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赛的消息放出去之后，下午的训练场边围了不少人。新兵站在靠近场边的位置，老兵三三两两散在场地两侧，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几个士官也站到了场边。罗教官站在场地中央偏后的位置，手里没拿记录板，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
石岩先上了场。他脱了外套，活动肩颈，关节转动的咔啦声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他绕着场地走了一圈，脚步不快，眼睛一直没离开鹿野。鹿野从另一侧走上来，白短发扎紧，没戴护具，站定在场地另一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蓝眸平视着石岩。
罗教官在中间站定，扫了一眼两边：“训练赛。规则按对抗训练来，注意分寸。开始。”
哨声响了。
石岩没有等，哨音落下的同一拍就动了。他的切入很稳，不花哨，三十多岁的人，步子不急不躁，拳腿衔接带着一种打磨了很多年的老练。第一组试探性的攻击被鹿野轻松化解，她侧闪、格挡、后退，节奏不紧不慢。石岩并不急着压上，而是维持着一种“我在看你底子”的节奏，一拳一脚往前探，看她的反应。
鹿野没有立刻反击。她在观察石岩的出手习惯——起手时的重心偏移、发力前肩膀的那一下微沉、收招回防的路线。几轮试探下来，这些规律在她眼里慢慢清晰了。石岩的打法靠经验和预判，出手刁，时机准，但有一个问题：他的经验是建立在跟同级别对手交手的基础上的，他的预判，是对着“常规实战节奏”去做的。鹿野在军校里跟无数种风格的教官对练过，有快攻压制的，有防守反击的，有地面缠斗的，还有走奇门路线的。石岩这种老练型，她见过不止一个。
试探了五六轮之后，鹿野开始提速了。
第一记反击来得很快。石岩一记中段直拳打过来，鹿野侧身让过，反手一记低扫贴着他的支撑腿外侧扫过去，力道收着，但落点准。石岩脚底一滑，重心晃了一下，被迫后退半步调整。他退完之后看了鹿野一眼，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了一点。鹿野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紧跟着压了上去，组合拳衔接低扫，节奏一档一档往上提。石岩的格挡开始变得有些吃力，脚底在场地上的移动从主动调整变成了被动跟随。
场边围观的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石岩在驻地待了这么多年，训练场上很少被人压到这个程度。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之后，他喘了口气，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没有再慢慢试探，而是直接压了上去。攻势变得凶猛起来，出手的角度更刁，力道也更实。鹿野接了几招，察觉到对方的节奏在变。她能理解这种变化——在驻地这么多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新人压着打，面子上下不来，想找回场子。这很正常，她也没打算在这一轮里就把人彻底压死，留了几分余地。
然后石岩的出手变了性质。
一记横摆肘从侧方切过来，角度刁钻，力道灌满了腰胯，直奔她的颞侧位置。鹿野偏头让过，肘尖擦着她的鬓角掠过，风压掀动了她的碎发。这一下的力道明显超出了训练对抗应有的范围。她没来得及细想，石岩的第二招已经跟了上来——一记直拳从中路切入，落点直指她咽喉的位置。鹿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她后仰让开，那一拳几乎是贴着她的下颌线擦过去，拳风刮得她脖颈皮肤一凉。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从角度、力道到落点，已经彻底超出了训练对抗的范畴。这是杀招，是不留收手余地的打法。
鹿野后退半步，站定，抬头看向石岩。她的蓝眸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不是生气的那种沉，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最底下翻上来的冷。刚才她还留着的那些余地，在这一拍里被这两下杀招清得干干净净。
场边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几个老兵的脸绷了起来，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罗教官站直了身体，但还没等他开口，鹿野已经动了。
她迎着石岩重新扑上来的攻势踏前一步。蓝光在指缝间亮起来，蔓延到手腕和前臂，同时覆盖了双腿的发力点。周围的空气在灵力的密度下开始扭曲，她整个人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光晕里，白短发被气流掀起。鹿野没有再收着。她放出了大半灵力，大开大合地轰了过去。
第一拳擦着石岩格挡的前臂砸过去，力道灌进去的时候，石岩整条手臂被震得向后一弹。第二拳紧跟其后，角度刁钻，从侧面切入，石岩仓促补位的手臂在接触的瞬间发麻，被迫后退半步，脚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痕。第三招是膝顶接转身后摆腿，鹿野的腿影带着蓝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石岩用双臂硬架，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后滑了两步，护住中线的姿势已经散了。第四击、第五击连着压上来，拳拳带着密集的破空声，石岩越挡越吃力，防守逐渐松懈，到后来几乎是在凭本能硬撑，节奏已经完全被鹿野带着走。
场边没人说话了。新兵们看直了眼，几个老兵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看对抗”变成了“看真正的实战”。
鹿野的最后一记杀招来得又沉又快，那是一记蓄满了灵力的直线拳，拳锋处的蓝光凝成了一层厚膜，周围的空气剧烈变形。石岩来不及闪避，只能架臂去挡，但鹿野这一拳的力道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拳锋朝着他格挡的中线轰了下去。
“停。”罗教官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响起，稳而清晰，刚好卡在那只拳头距离石岩护臂还有半寸的位置。
鹿野的拳头悬在半空。蓝光在她周身翻涌，聚在拳峰上的灵力亮得刺眼。她没有立刻收，视线锁定在石岩脸上，里面的光沉得看不出情绪。石岩站在她面前，双臂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胸口急促起伏，额角全是汗。他刚才那两记杀招之后，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出了格，此刻被鹿野反压到这种程度，脸上那种“看看新人”的轻松早没了，只剩一种被彻底压下去的紧绷。
罗教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两人之间。他先是看了石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刚才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的严肃。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鹿野，目光在她那张还带着暗色的脸上停了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一档：“鹿野。收手。”
鹿野没有立刻动。她盯着石岩看了半天，拳峰上的蓝光在空气中维持了几秒的高密度，然后才缓慢地开始收敛。那层灵力从厚密的光膜退成薄薄的覆盖层，再退成指缝间细碎的光点，最后收进了皮肤深处。她放下了拳，退了半步，站定。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着，白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蓝眸里的光还残留着一点没退干净的寒意。
罗教官看着她的动作全部完成，又等了一拍，才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转向石岩，开口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训练赛到此为止。石岩，你刚才那两下超出训练规则了。回头我找你谈。”石岩没说话，只是把架着的手臂放下来，低头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前臂，点了下头。罗教官又转向鹿野，语气缓了一档：“你也一样。回头找你谈。”说完转身朝场边走去，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散了。下午训练照常。”人群慢慢散开，石岩站在场地那头，又看了鹿野一眼，然后弯腰拿起外套，没说什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