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午后。
铺子门口一阵急脚步，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陆九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不是跑得白，是气血往下坠的那种白。
念慈坐在门槛上啃梨，抬头看他：“陆九哥，你脸怎么跟纸一样？”
陆九没理她。他绕过案板直接走到沈念安面前，站住。
沈念安手里的刀正落在一扇后腿上，顺着骨缝走，刀走完了才停。
“坐。”
“沈姐。”陆九的声音有点抖，“是我的错。”
“先坐。”
“我不坐。”
他把书册往案板边一放，手撑在案沿上。
“我不该急着让方子安去递。我应该等你确认了再动。我那天回来跟你汇报，你说‘先养着，别急着开口求事’——”
他的喉咙一紧。
“我没养。我第二天就跟他说了。”
沈念安把刀搁在案上。
“说完了？”
“沈姐，都怪我。”陆九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折子被压下去了，御史台那条最快的路走死了。三日期限过了，一个章都没落。这是我一个人捅出来的娄子——”
“陆九。”
“我该……”
“陆九。”
第二遍，声音不重，但压住了他后半句。
沈念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
陆九抬头。
“我没查清楚御史台里头的情况，就让你去搭线。”沈念安说，“决定是我下的。怪我。”
“可是——”
“哭什么。”沈念安把肩上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拿起刀，“又不是输了。”
陆九愣在那儿。
案上的刀又落下去，一刀，两刀，骨肉分开，声音干脆。
“可是折子被压了……”陆九的声音低了下去，“郑和甫一个字都没往上报，这条线彻底废了。”
“被压的只是摘抄件。”
刀声不停。
“原件一张都没动。”沈念安说，“全在我手里。”
陆九的呼吸停了半息。
“你……”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才转过来。
“你只给了摘抄件？”
“嗯。”
“我以为——”陆九咽了口气，“我以为你把账本上的东西都抄过去了。方子安还说什么‘这可是大功劳’，我当时以为那份东西够重的……”
“够重才不敢给。”
沈念安把切好的肉码进盘里，抬头看他。
“陆九，我从来不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陆九盯着她。
十一岁的丫头站在案板后面，围裙上一片新血渍，脸圆乎乎的，说这话的语气平得像在报今天杀了几头猪。
“递出去的那份，只抄了名单最上头几个人，数目写的是整数，时间只写年不写月。”沈念安说，“关键的东西一个字没有。就算郑和甫烧了，我这边一点都不缺。”
陆九长长出了一口气。
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又绷紧了。
“不对。”
“嗯？”
“沈姐，郑和甫压了折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陆九的语速快起来，“他会查。查是谁递的——方大人转的，他就会去问方大人；方大人一问，就是方子安；方子安嘴又大,一问就全倒出来，然后就是我。”
他的手攥住了案沿。
“查到我，就查到你。”
“对。”
沈念安答得干脆。
陆九的脸又白了。“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稳？”
沈念安把刀在布上擦了擦，插回腰后。
“陆九，你算算这中间要几天。”
陆九愣了一下。
“郑和甫今天想动，得先找方大人。”沈念安说，“方大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天进宫一趟讲经筵。郑和甫是御史台佥事，五品。他去登翰林院的门，能直接问‘那份折子哪来的’吗？”
陆九想了两息。
“不能。他一问，方大人就知道折子被扣了。”
“对。”沈念安点头，“他一问，就等于告诉方大人：我收了这份东西，我没上报。”
陆九的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他不能明着问。”
“他只能绕。”沈念安说，“找人打听，找方府的门房，找国子监的杂役，一层一层往下摸。慢。”
“……几天？”
“三天，最快。”
沈念安走到柜台边，从底下摸出一块干抹布擦手。
“三天之内他不敢动手。”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
沈念安抬头。
“也不知道我还有几条路子能把东西递出去。”
陆九站在原地，脑子里的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
“他不知道你手里有原件……”
“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陆九一顿。
“折子上没有落名。”沈念安说，“他只知道有人在翻青州矿课的账。这个人可能是韩大人的旧部，可能是大理寺的人，可能是陆家余党，也可能是他自己账上那四十六个同伙里的哪一个想咬他。”
“四十六个……”
“账上四十七个名字，除了他自己。”沈念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
“是谁？”
“是他不知道该怕谁。”
陆九的呼吸慢下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姐。”
“嗯。”
“你那份摘抄件里，把他的名字抄进去了吗？”
沈念安看了他两息。
“没有。”
陆九的心一沉，又一跳。
“为什么不抄？”
“抄了，他就知道我看过第三本账册。”沈念安说，“他就知道我手里有全本。那他就不敢慢了，会直接动手。”
“你没抄……他就以为你只看了个皮毛。”
“他就以为，递折子的人只是听了点风声。”
陆九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案板上。
“沈姐。”
“说。”
“我这几天在国子监，一直觉得自己害了大事。”少年的声音哑了一点，“今天来的路上，我想的是,要是这案子因为我毁了，我怎么去我爹坟前。”
沈念安没说话。
“结果你从头到尾都算着。”
“不是全算着。”
沈念安摇头。
“我算着有人会压。我不知道压的是他。”她说，“现在知道了。这是你替我换来的。”
陆九抬起眼。
“我？”
“你搭的线，你递的折子。”沈念安说，“这一手把御史台里的老鼠照出来了。换我自己去摸，摸半年也摸不到这个名字。”
陆九的耳朵红了一片。
他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念安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布包。
薄的，摸着是纸。
“这是第二份。”
陆九看着她。
“给大理寺的。”沈念安说，“内容跟递给御史台的完全不一样。罪证细节全写清楚——哪年哪月，谁经手，八十两杀一个书吏,写在第一行。”
“程大人那边？”
“我明天亲自去。”
“漕帮和屠户行会呢？”
“徐三今晚出城，走水路去找何五。阿芸后天去通州。”沈念安把布包按回柜底,“四条线，三条在跑。”
陆九站直了。
“沈姐，我还能做什么？”
“三件。”
“说。”
“第一，回国子监，别提这事。方子安要是问，你就说你那位朋友托你带话谢他，请他先别到处讲，说事情还在办。”
“懂。”
“第二，留心方府的动静。有人去打听、有人上门问话，你立刻来报。”
“记住了。”
“第三——”沈念安看着他，“出监门往东走两个巷口再折回来。每天换一条路。”
陆九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呢？”
沈念安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那半扇肉。
拿起刀。
“三天之后，郑和甫会开始查。”
她的刀落下去，顺着骨缝，稳得看不出一丝抖。
“查到他自己脑袋上的时候，他就来不及了。”
念慈从门槛上跳起来，举着啃剩的梨核跑过来。
“姐！门口来了个穿灰袍子的叔叔，问咱们家掌柜姓不姓沈。”
案板上的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