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再次打开时，程怀远抱着一只黑木匣走了进来。
他显然早有准备，官袍下摆还沾着大理寺卷库的灰。行礼后没有多说，先把木匣放到殿中长案上。
“陛下，大理寺昨夜收到四名伪装差役、刑部旧铁牌与冯家货场木牌。臣连夜核查赵恒旧案，也调取了刑部官纸样本。”
冯庸回头看见木匣，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
程怀远从匣中取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陆明远景和三十三年遇害前写给大理寺的申诉书。第二张是刑部景和三十四年查贺兰成失踪案时所用官纸。第三张便是所谓陆明远通敌密信。”
三张纸被内侍悬在灯前。
申诉书纸面无纹。后两张纸背都浮出极浅的竹叶水印。
程怀远看向冯庸。
“景和三十四年三月，刑部纸坊才启用竹纹官纸。陆明远死于景和三十三年九月。他若能用一年后的纸写信，冯大人最好告诉大理寺，他是如何做到的。”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冯庸额角渗出冷汗。
“纸张可以后换。边关密信送回刑部后，抄录存档也合规。”
“信上写的是陆明远亲笔，曹文山方才也称此物是原信。”
程怀远翻开赵恒旧卷。
“更何况贺兰成失踪于景和三十四年五月。陆明远遇害时，此人仍在黑水关任游击将军。密信却称他为失踪边将，还提到白河接粮。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提前知道贺兰成会失踪，又提前一年拿到刑部官纸，冯大人觉得合不合理？”
冯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韩正清站在旁边，胸口那股堵了三年的气终于松开一线。
假密信一破，冯庸拿军机封卷的最后一层皮也被撕了。
景帝脸色已经冷得吓人。
“军粮账呢？”
程怀远又取出三册抄件。
“漕帮船册、户部核验册、丰泰银庄兑票已经分别验过印记。十二条漕船的过闸记录与盐铁货单相符。所谓军粮装船文书是在过闸十日后补写，核验人是冯庸。”
卢文成出列补充。
“户部盐铁司昨夜查出，军粮折银进入丰泰银庄后，有两万两转入冯家族亲名下的恒丰铁号。该铁号随后拿到通州铁器专卖资格，挤走林家商号。户部原册上有冯庸签押。”
景帝拿起一册户部账，重重砸到冯庸面前。
“你方才说自己只看汇总文书。如今银子进了你冯家族亲的商号，也是赵恒蒙骗你？”
账册散开，纸页铺在金砖上。
冯庸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恒丰铁号虽是冯家旁支经营，臣从未参与生意。臣承认核验失察，却绝无贪墨之心。赵恒把银子转进冯家商号，或许正是为了将来挟制臣。”
“那假海捕令如何解释？”
景帝声音不高，殿中却无人敢动。
冯庸指向曹文山。
“都是此人所为。曹文山私藏旧印，又收过赵恒银子。他见军粮案重查，便想嫁祸臣自保。至于冯家货场木牌，京城木匠都能仿刻，不能定臣的罪。”
曹文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若让冯庸把罪全推过来，伪造官文加构陷忠良，足够让曹家上下都受牵连。
“陛下，臣有冯庸亲笔手令！”
曹文山从内衫里扯出一块缝过的布，撕开夹层，抖出一张掌心大小的纸。
“他让我用旧印签发海捕文书，答应事成后送臣出京。臣怕他灭口，偷偷留下了手令。上面还有冯府书房的私章。”
冯庸猛地抬头。
“你敢伪造本官手令！”
程怀远接过纸，只看一眼便说道：“私章真假可以查。笔迹也能与户部批复比对。冯大人既说是伪造，大理寺今日便派人去冯府取印。”
景帝没有再给冯庸辩解的机会。
“沈括。”
禁军左卫指挥使从武将班列走出。
“臣在。”
“封锁冯府、城南货场与丰泰银庄。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账册原地封存。若有人焚毁文书，以同案论处。”
冯庸身体晃了一下。
他在户部经营多年，知道账面上哪些痕迹能查，哪些还能推给死人。可丰泰银庄深库里留着兑票副本，冯府暗格中还有他与赵恒往来的旧信。一旦禁军先于家仆赶到，所有退路都会断掉。
景帝看向他。
“冯庸核验假账，侵吞军粮，涉嫌伪造刑部官文，即刻革去户部左侍郎之职，交大理寺收押彻查。”
两名禁军上前摘去冯庸官帽。
殿内百官鸦雀无声。
景帝又拿起假海捕文书。
“城门所贴伪令全部揭下。陆夫人与陆九不在追捕之列，任何衙门不得借通敌之名骚扰陆家。陆明远军粮案与原通匪旧案并卷重审，由大理寺、兵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韩正清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
冯庸被禁军架起时，官袍前襟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经过韩正清身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两名禁军正要拖人，冯庸却侧过脸，声音低得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
“韩正清，你以为抓了我，军粮案便结束了？赵恒留下的人遍布朝堂，今晚总有人替我收账。”
韩正清看向他。
冯庸眼底尽是怨毒。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