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静在地区人民医院IcU里与病魔搏斗的第三天,病情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好转。持续的高热退了下来,惊厥没有再发生,各项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主治医生宣布,孩子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可以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继续抗感染和康复治疗,但后续仍需密切观察,尤其是神经系统的恢复情况。
这个消息让日夜守候在医院的卢锦东和孙兰花,以及轮流前来帮忙的王铁柱、孙小山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挪开了一半。孙兰花憔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紧握着女儿依旧瘦弱的小手,喜极而泣。卢锦东虽然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虽然急性期控制住了,但这次大病耗损极大,孩子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补充元气。尤其是神经系统,需要营养和支持,最好能配合一些有滋补强壮、安神益智功效的药材,比如……野山参,年份越足越好,但那个东西可遇不可求,而且价格……”
野山参!尤其是老山参!卢锦东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作为兴安岭的猎人和山货商人,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和稀罕程度了。普通的园参、林下参或许能买到,但真正在深山老林里自然生长、汲取天地精华的野生老山参,尤其是品相好的“棒槌”(行话,指形如人形的野山参),那真是有钱也难求的救命灵药。它大补元气,复脉固脱,补脾益肺,安神益智,正是雅静现在最需要的。
公司仓库里虽然有一些收购来的山参,但大多是三品叶、四品叶的寻常货色,年份和药力都远远不够。要寻找到能真正帮助雅静恢复元气的“参王”,必须深入那些人迹罕至、风险重重的原始森林深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尽管女儿病情刚稳定,尽管公司事务繁多,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危机的身心俱疲,但为了女儿能更好地康复,卢锦东决定亲自进山一趟。他不仅是去采参,更是去做一个父亲能为孩子做的一切努力,哪怕前路再险。
他将医院这边的事情托付给孙兰花和王铁柱(留下两名队员帮忙跑腿和护卫),又让孙小山回县城主持公司日常(重点是录像厅和游戏厅的稳定运营)。然后,他挑选了这次进山的队员:经验最丰富、尤其熟悉采参行当和深山老林地形的李根;身手最好、沉稳可靠的赵满囤;以及另外两名体力充沛、机警过人的年轻猎手。一共五人,轻装简从,目标是寻找至少五品叶以上的老山参。
出发前,卢锦东回了一趟家,看了看其他女儿。孩子们都知道小妹妹生病了,爹娘一直在医院,家里气氛沉闷。看到父亲回来,都围了上来。大女儿诗雨懂事地询问妹妹情况,二女儿雪晴则抱着父亲的腿,小声说:“爹,你要去打猎给妹妹找药吗?我也想去帮忙……”卢锦东心中一酸,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温声道:“妹妹好多了,爹去山里找点好东西,给妹妹补身体。你们在家要听奶奶(王铁柱母亲被请来暂时照看)和姐姐的话,好好学习,等爹回来。”他又特意叮嘱了王铁柱母亲一番,这才转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山之路。
这一次的路线,比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要深入。李根根据他年轻时跟随老放山人(专业采参人)走过的记忆和听过的传说,选择了一条指向兴安岭主脉深处、一个被称为“老鹰砬子”的险峻区域的路径。据说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野生山参可能藏匿的地方,但也伴随着更多的危险——陡峭的悬崖、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凶猛的野兽,以及采参人最忌讳的“迷山”(在原始森林中迷失方向)。
队伍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了两天。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松软湿滑。各种蚊虫肆虐,毒蛇也时有出没。李根手持一把特制的“索拨棍”(一头包着铜皮的木棍,用于拨开草丛寻找人参,也用于防身打草惊蛇),走在最前,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林下阴湿的角落、背阴的坡地、以及大树根下——这些都是山参可能生长的地方。其他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山神”或错过了微小的线索。
采参是极讲规矩和运气的。他们不时能发现一些参苗,但大多是一品叶、二品叶的幼苗,符合“抬大留小”的行规,不能动。也遇到过几株三品叶、四品叶的成年参,卢锦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李根小心采挖了出来,用准备好的苔藓和树皮包裹好,作为备用。但这显然不是他此行的目标。
第三天下午,他们来到一片背靠巨大悬崖、面向东南的缓坡。这里林木相对稀疏一些,阳光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土质是肥沃的黑色腐殖土,夹杂着风化岩石碎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略带清甜的泥土气息。李根忽然停下了脚步,示意众人噤声,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前方十几米外、一株巨大的红松树下、几丛茂盛的蕨类植物中间。
卢锦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跳。只见在那片蕨类植物的缝隙中,一株茎秆挺拔、顶端分出五杈复叶的植物静静伫立,每一杈复叶都由五片小叶组成,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叶片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墨绿色,中心挺立着一簇鲜艳的红色参籽(人参果实),如同一盏小小的红灯,在幽暗的林下格外醒目!
五品叶!而且是结了红籽的成熟老参!
“是它!”李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看这叶形,看这籽的颜色,下面肯定有大货!”
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一阵狂喜。但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李根从背囊里取出红绳、铜钱(古时采参人用来系在参茎上,防止“参娃娃”跑掉的习俗,沿用至今)、鹿骨签子、小铲子、毛刷等专用工具。他先是带领众人,对着人参的方向默默行礼,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的祭山祷词,祈求山神允许采挖。
然后,李根小心翼翼地用红绳将人参的茎秆轻轻系住,另一端拴在旁边的树枝上。这才开始清理周围的杂草和落叶。卢锦东和赵满囤等人围在旁边,既是警戒(防备野兽或意外),也是学习。采挖老山参是一项极其精细和耗时的工作,不能伤及任何一根参须,否则价值大减,甚至可能“跑浆”(有效成分流失)。
李根先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拨开人参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婴儿,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人参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芦头(根茎)粗壮,纹理紧密,上面密布着明显的“珍珠疙瘩”(疣状突起)。主体部分逐渐显露,竟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人”字形,分支匀称,体型饱满。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些细密的参须,如同老人的胡须,绵长而清晰,深深扎入四周的土壤。
“好参!芦长碗密,体态玲珑,须清而长,珍珠疙瘩明显,至少是七八十年的老山货!”李根一边挖,一边低声赞叹,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样的参王,即使在老放山人眼里,也是一生难遇的珍宝。
挖参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整株人参被完整无缺地、带着原坑泥土和苔藓取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株人参主根约有成人食指粗细,长度超过一尺,连同长长的参须,整体形态优美,色泽黄润,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浓郁的参香。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的不凡。
李根用浸湿的苔藓和专用的树皮将其仔细包裹好,放入特制的木匣中,再用红布覆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东家,成了!”李根将木匣双手捧给卢锦东,眼中满是激动与完成使命的释然。
卢锦东接过沉甸甸的木匣,心中百感交集。这不仅仅是一株价值连城的药材,更是女儿康复的希望,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穿越险阻、向大山祈求来的生机。他郑重地对李根和众人点头:“辛苦大家了!这份情,我卢锦东记在心里。”
就在众人为成功采到参王而欣喜,准备按原路返回时,负责侧后方警戒的一名年轻猎手忽然低呼一声:“有情况!”他指向悬崖上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十米高的悬崖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向下俯瞰,似乎在观察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绝不是野兽的轮廓!
有人!而且是在这种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地!
是同样进山的猎人或采药人?还是……其他不怀好意的存在?联想到之前草原上疑似窥伺的人影,卢锦东心中一凛。
“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看!”他果断下令。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这片区域,向着来路疾行。悬崖上的人影并没有追下来,很快就消失在嶙峋的岩石之后,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归途的气氛,因这意外的发现而变得沉重。参王在手,却仿佛也带来了新的、未知的麻烦。卢锦东抱着装有参王的木匣,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女儿身边,但同时,对山林深处潜藏的其他“猎人”的警惕,也提升到了最高。这片看似宁静的原始森林,似乎隐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秘密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