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倒下的那一刻,雪晴觉得时间好像停了。
枪声还在林间回荡,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远处有狍子受惊的叫声。但近处,一切都静止了。野猪侧躺在血泊中,嘴角挂着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彩。
雪晴握着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王铁柱第一个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野猪的脖子,然后抬头:“死了。一枪毙命,打中胸口了。”
他看了看雪晴,咧嘴笑了:“闺女,你这枪法可以啊。”
李根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弹孔:“从肩胛骨穿进去,打穿了心脏。这枪法,比有些老猎手都准。”
雪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心里乱得很。她低头看着那头野猪,看着它嘴角的血沫,看着它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突然有点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这是猎物,是来祸害庄稼的野猪,是合作社乡亲们恨得牙痒痒的害兽。她打死它,是为民除害。可她就是难过。
卢锦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爹。”雪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
“它疼不疼?”
“不疼了。”卢锦东说,“你给了它一个痛快。比被狼咬死、被猎人追着跑几天几夜,都痛快。”
雪晴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收起来,擦了擦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接下来?”卢锦东蹲下,拍了拍野猪的肚子,“干活。剥皮,分割,把能带走的都带走。”
二
卢锦东从腰间抽出猎刀,在野猪的后腿根部划了一圈。刀很快,皮一下子就开了,露出下面白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
“看好了。”他说,“剥皮从后腿开始。”
雪晴蹲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王铁柱和李根也围过来,一个帮忙按住野猪,一个递工具。大赵和二猛去捡柴火,准备生火做饭。周振武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说是留作资料。
卢锦东的刀沿着野猪的腹部中线,从后腿一直划到前腿。他的动作很稳,一刀接一刀,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刀尖朝上,别往里面扎。”他一边划一边讲解,“内脏在里面,扎破了臭,肉就不好吃了。”
雪晴看着刀尖在野猪的皮肤下游走,皮一点一点地张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肌肉。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紧张。
“现在,剥皮。”
卢锦东用刀尖小心地将皮与肉分离,从腹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两边剥。皮下的筋膜连接得很紧,需要用刀轻轻地割开,不能割破皮,也不能割下太多的肉。雪晴以前只见过父亲处理狍子和兔子,那些皮薄,好剥。野猪皮厚得多,筋膜也更紧,剥起来费力。
“野猪皮比家猪皮厚三倍。”卢锦东一边剥一边说,“能做鞋底,能做刀鞘,能制革。这张皮子剥好了,能卖十几块钱。”
“一张皮子才十几块?”雪晴惊讶。
“野猪皮不值钱。”卢锦东说,“值钱的是紫貂皮、狐狸皮。野猪皮厚,加工费劲,城里人不爱要。但咱们山里人用得上,做鞋底耐磨,做刀鞘结实。”
剥到前腿时,卢锦东遇到了麻烦——前腿的皮连着蹄子,筋腱特别粗,刀割不动。他用刀尖挑了几下,还是割不断。
“铁柱,钳子。”
王铁柱从背篓里翻出一把铁钳,递给卢锦东。卢锦东用钳子夹住筋腱,用力一拽,“啪”的一声,筋腱断了,皮顺利剥下来。
整张野猪皮完整地摊在地上,呈黑褐色,毛粗而硬。卢锦东翻过皮板,让雪晴看里面:“好的野猪皮,皮板白,毛孔细。你看这个,白不白?”
雪晴摸了摸,皮板确实又白又细,摸上去滑溜溜的。
“这张皮子,至少能出五双鞋底。”卢锦东把皮卷起来,用绳子扎好,递给大赵,“绑马背上,回去再处理。”
三
剥完皮,接下来是开膛。
这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也是最考验技术的活儿。卢锦东用刀尖在野猪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用双手扒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内脏。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雪晴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习惯了就好了。”卢锦东说着,把手伸进野猪的腹腔,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内脏。
“这是心。”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器官,放在一旁的树叶上,“可以炒着吃,可以炖汤。补血。”
“这是肝。”他又掏出一个更大的、表面光滑的器官,“生吃补血,熟吃明目。你铁柱叔最爱吃这个。”
王铁柱嘿嘿笑了一声:“生吃猪肝,蘸盐,比啥都香。”
“这是肺。”卢锦东掏出两个粉红色的、海绵状的东西,“狗爱吃这个。人不吃,太腥。”
“这是腰子。”他掏出两个蚕豆大小的、暗红色的器官,“烤着吃,撒点盐,最补。”
雪晴看着那一堆内脏,胃里翻腾了一下,但忍住了。
“这是胃。”卢锦东掏出一个圆鼓鼓的、表面光滑的器官,用刀剖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堆糊状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残渣。
“橡子。”卢锦东用手指拨了拨那堆残渣,“还没消化完。野猪最爱吃橡子,秋天橡子多的时候,它们吃得膘肥体壮。现在是春天,橡子少了,它就吃草根、虫子、鸟蛋,什么都吃。”
雪晴看着那堆橡子残渣,心想,这头野猪最后一顿吃的就是这些。
“这是肠子。”卢锦东掏出长长的一串,“小肠可以做肠衣,灌血肠。大肠太臭,不要。”
他把小肠小心地摘下来,盘成一卷,用绳子扎好,也放在一旁。
“行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内脏就这些。”
四
分割肉块。
这是最花时间的活儿。卢锦东让王铁柱和李根帮忙,三人各拿一把刀,分头切割。
“前腿肉嫩,适合炒。”卢锦东砍下两只前腿,递给大赵,“用树叶包好,别弄脏了。”
“后腿肉老,适合炖。”他又砍下两只后腿,递给二猛,“这个可以熏了储存,能吃一冬天。”
“里脊肉最嫩。”他用刀尖剔出野猪脊椎两侧的两条长条肉,“这个今晚就烤了吃,犒劳大家。”
雪晴看着那两条里脊肉,粉红色的,纹理细腻,脂肪像大理石花纹一样分布其间。她咽了口唾沫——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
“五花肉。”卢锦东砍下野猪腹部的一大块肉,肥瘦相间,一层白一层红,“这个可以做红烧肉,可以做腊肉。”
“排骨。”他砍下整排肋骨,“炖汤最好,放点酸菜,汤白肉烂。”
“猪头。”他砍下整个猪头,“这个留着,回去卤了吃。猪耳朵脆,猪舌头嫩,猪头肉肥而不腻。”
雪晴看着父亲一块一块地分割,觉得他像是在做手术,每一刀都精准到位,不多不少。
“爹,您怎么知道每块肉该怎么做?”她问。
卢锦东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打了几十年猎,吃了十几年野猪肉,能不知道?”
五
分割完肉块,已经快中午了。
雪晴的背篓里装了二十多斤野猪肉,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心里很充实——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处理猎物,虽然大部分活儿是父亲干的,但她至少在一旁看着,学着,记着。
“今天中午,加餐。”卢锦东说,“烤野猪肉。”
王铁柱架起篝火,用木棍穿了几大块里脊肉和五花肉,架在火上烤。大赵和二猛去溪边打水,李根和周振武在准备调料——盐、野葱、野蒜、山花椒。
“山花椒?”雪晴凑过去看,“山上也有花椒?”
“有。”李根摘了一把绿色的小颗粒,“比种的花椒小,但更麻更香。炖肉放一把,味道绝了。”
雪晴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浓郁的麻香味。
火很旺,肉在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在火焰上,腾起一阵阵白烟。王铁柱不停地翻转木棍,让肉受热均匀。肉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浅棕,又从浅棕变成深褐,表皮渐渐变得焦脆。
“好了没?”雪晴蹲在火边,眼巴巴地看着。
“急什么。”王铁柱用刀尖在肉上扎了一下,“还得一会儿。里面还没熟。”
雪晴咽了口唾沫,继续等。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王铁柱把一块里脊肉从火上取下来,用刀切下一片,递给雪晴:“尝尝。”
雪晴接过肉片,吹了吹,塞进嘴里。
肉很烫,她一边哈气一边嚼。外皮焦脆,里面鲜嫩多汁,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混着盐和山花椒的麻香,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王铁柱笑了:“那是。你铁柱叔烤的肉,整个刘家屯找不出第二个。”
六
烤肉的香气在营地弥漫开来。
大赵和二猛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的肉。李根和周振武也在咽口水,但没好意思催。卢锦东盘腿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不急不慢。
“爹,您不饿?”雪晴问。
“饿。”卢锦东说,“但吃饭不能急。肉要烤透了才能吃,半生不熟的吃了拉肚子。在山里拉肚子,是要命的事。”
雪晴这才明白,父亲不急,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怕生病。
又烤了约半个时辰,所有的肉都烤好了。王铁柱把肉从火上取下来,切成大块,放在几个木盘子里——说是木盘子,其实就是几块平整的木板。每人分了一大盘,蹲在篝火旁,大口大口地吃。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肥而不腻。雪晴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不是城里饭馆那种精致的好吃,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满足的好吃。
“爹。”她靠在背篓上,摸着肚子,“以后咱家能不能经常烤肉吃?”
卢锦东笑了:“经常?你当野猪天天自己送上门?”
雪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七
吃完饭,大家坐在篝火旁休息。
雪晴拿出小本子,开始记今天的收获:“打到一头野猪,约两百斤。学会了剥皮、开膛、分割。野猪肉很好吃。”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打猎很难过,但肉很好吃。”
写完后,她把本子收起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雪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轻抚,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爹。”她说。
“嗯。”
“以后,我每次进山,都记日记。把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都记下来。”
“好。”卢锦东说,“等你老了,翻出来看看,就知道自己年轻时候都干了啥。”
雪晴笑了:“我才十四,离老还早着呢。”
“早?”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一眨眼就到了。你爷爷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山里的四季,春种秋收,一眨眼就过去了。”
雪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我得多记点,把每一季都记下来。
八
下午,队伍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在营地休整了半天。
雪晴帮忙收拾内脏。猪心、猪肝、猪腰子用盐腌了,挂在树枝上晾着。猪肺不要,扔到远处喂乌鸦。小肠用盐搓洗干净,盘成卷,用绳子扎好,也挂在树枝上。
“这些内脏,能卖多少钱?”雪晴问。
“内脏不值钱。”卢锦东说,“城里人不爱吃这个。留着自己吃,或者送邻居。”
“那野猪肉呢?”
“野猪肉八毛钱一斤,这一头野猪,肉大概一百五十斤,能卖一百二十块。”卢锦东算了算,“皮子十几块,骨头也能卖点钱。加起来,一百五十块左右。”
“一百五十块!”雪晴瞪大眼睛,“这么多!”
“多?”卢锦东笑了,“你爷爷那时候,一头野猪才卖几十块。现在物价涨了,钱不值钱了。”
雪晴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五十块,够她妈买好几个月的菜了。
“所以啊。”卢锦东说,“山里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钱。”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雪晴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影重重叠叠,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她的背篓里有二十多斤野猪肉,她的本子里有密密麻麻的记录,她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
今天,她打死了一头野猪。
今天,她学会了剥皮、开膛、分割。
今天,她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烤肉。
今天,她觉得自己离父亲,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