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第一株人参后，队伍士气高涨，但卢锦东的心情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蹲在那株参苗前，围着它转了三圈，仔细打量每一片叶子、每一寸茎，像是鉴宝师在看一件古董。雪晴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爹，这株有啥不一样？”雪晴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六品叶。”卢锦东伸出三根手指，“我打了一辈子猎，挖了一辈子棒槌，这是第三株六品叶。第一株是你爷爷带我挖的，第二株是我自己挖的，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雪晴看着那株参苗，数了数叶片——一枝、两枝、三枝、四枝、五枝、六枝。每枝五片小叶，叶片肥厚，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有一层细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茎是紫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纵纹，比之前那株四品叶粗了将近一倍。
“这株棒槌，至少五十年了。”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红绳，“说不定上百年。你看这茎，这么粗，这么高，不是几十年的货。”
他从背篓里掏出红绳，小心地拴在参苗的茎上。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根细细的血管，连接着人与参。
“都跪下。”卢锦东说着，自己先跪下了。
雪晴跟着跪下。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也纷纷跪下。七个人围成一圈，跪在那株参苗周围，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卢锦东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用打火机点燃。黄纸在风中燃烧，灰烬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山神爷——”卢锦东抬头望天，声音庄重，“弟子卢锦东，今日在此发现六品叶棒槌一株，不敢擅取。求您老人家开恩，让弟子把它请回去，换些银钱养家糊口。弟子保证，不贪不占，取之有度，给您老人家留种。”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雪晴也跟着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土，凉丝丝的。
二
磕完头，卢锦东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挖参工具——鹿骨钎子、木铲、竹签、刷子、水壶、桦树皮、青苔。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是在做手术前准备器械。
“都退后。”他说，“这株棒槌，我一个人挖。”
王铁柱带着众人退到十步之外。雪晴不想退，她想亲眼看着父亲挖参王，但卢锦东瞪了她一眼，她只好乖乖退后。
卢锦东先蹲下，用竹签在参苗周围扎了一圈，确定参根的大致范围。竹签扎进泥土，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扎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腐殖质厚，至少有二尺深。”他自言自语，“这株棒槌，根深。”
他开始用鹿骨钎子松土。钎子是鹿腿骨磨成的，又细又尖，不会伤到参须。他先从外围挖，把泥土一点一点地清出来，露出下面黄白色的主根。主根比成人拇指还粗，表面有细密的横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看这个纹。”卢锦东指着主根上的横纹，对雪晴说，“一年长一道。五十年以上的棒槌，横纹挤在一起，数不清。你数数这道纹，有多少？”
雪晴凑过去，数了数，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卢锦东继续挖。
参根越来越深，须根越来越多，像一张大网一样扎在泥土里。卢锦东用鹿骨钎子一根一根地松土，一根一根地清土，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下来，滴在泥土里，他顾不上擦。蚊虫叮在他的手背上、脖子上、脸上，他顾不上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雪晴蹲在十步之外，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微微弯着，头低着，手在泥土里慢慢移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老树。
她突然想到，父亲今年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城里同龄人老了至少十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用。这都是山林给的。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几十年的辛苦劳作，几十年的担惊受怕，都刻在他身上了。
三
挖了一个多时辰，人参的主根完全露出来了。
黄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横纹，形状像一个盘腿坐着的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甚至还有鼻子眼睛的轮廓。雪晴看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爹，它像个小人！”
“像。”卢锦东说，“这就是棒槌。品相好的棒槌，都像人。你爷爷当年挖过一株，比这个还像，有鼻子有眼，像个老道。”
他用刷子轻轻扫去主根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孩子洗澡。扫了几下，参根的颜色更亮了，黄白色中透着一点点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二马芽。”卢锦东说，“这种颜色，叫二马芽，是上品。棒槌的颜色分几种：黄白色的叫‘二马芽’，最好；黄褐色的叫‘黄皮子’，次之；灰褐色的叫‘灰皮子’，最次。咱们这株，是二马芽。”
雪晴虽然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好的意思。
又挖了半个多时辰，参根开始往下分叉，分出两条“腿”，每条腿上又分出细小的须根。须根又多又密，像老人的胡须，每一根都要小心清理，不能弄断。
“棒槌的须根，比主根还值钱。”卢锦东一边清理一边说，“须根越多，品相越好。你这株的须根，是我见过最多的。”
雪晴蹲在一旁，看着父亲的手指在泥土中穿梭，把一根根须根从泥土里解放出来。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动作却极其灵巧，像是在弹钢琴。
挖到快天黑的时候，人参终于完整出土了。
卢锦东双手捧着那株六品叶，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主根长约二十厘米，最粗处有成人拇指粗，表面有细密的横纹，颜色黄白中透着红。两条“腿”自然分开，像一个人在走路。须根茂密，如老人的胡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整株人参的重量，估计有二两多。
“参王。”卢锦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卢锦东这辈子，值了。”
四
众人围过来，看着卢锦东手中的人参，啧啧称奇。
王铁柱蹲下，盯着人参看了半天：“师傅，这株棒槌，比我当年见过的那株还大。那株卖了八千，这株至少一万。”
“一万？”大赵张大嘴巴，“我的天！”
“不止。”李根摇头，“现在物价涨了，好货也涨价。这株棒槌，品相这么好，遇到识货的，两万也有人要。”
雪晴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万块，够她妈在县城小卖部站好几年了。
卢锦东没有说话，只是捧着人参，看了又看。他用手轻轻抚摸参须，像是在抚摸一件传家宝。然后，他从背篓里拿出青苔和桦树皮，小心地将人参包裹起来。青苔是湿的，能保湿；桦树皮是软的，能防撞。他用细藤条扎紧，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
“这株棒槌，不卖。”他说。
众人都愣住了。
“不卖？”王铁柱瞪大眼睛，“师傅，这株棒槌值一两万呢！”
“值再多也不卖。”卢锦东把木盒放进背篓，拍了拍，“留着，当传家宝。以后你们谁生了孩子，用它泡酒喝，保平安。”
雪晴看着父亲的侧脸，觉得他这一刻特别高大。一两万块钱，说不要就不要，只为了给孩子们保平安。她突然有点想哭。
五
卢锦东在挖参处插了一根木棍，上面刻着“丙寅年三月，卢锦东携女雪晴，挖六品叶一株”的字样。这是“兆头”，告诉后来的采参人，这里已经挖过了。
“为啥要留兆头？”雪晴问。
“规矩。”卢锦东说，“前人挖参，后人留路。山里的东西，大家都有份。你挖走了，告诉别人一声，省得别人白跑一趟。”
雪晴觉得这个规矩好，不贪心，不独占，给后人留余地。
“这株棒槌，长了至少五十年。”卢锦东看着那个坑，“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说这片林子是棒槌窝子，让我们好好守着，别让外人进来乱挖。今天咱们挖到六品叶，说明你爷爷说得对，这片林子，确实是宝地。”
他把参籽从参苗上摘下，撒在坑里，用脚踩实。
“这是放籽。”他说，“让棒槌在这里继续长。再过几十年，它又是一株好棒槌。”
雪晴看着那些参籽钻进泥土里，心想，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老了。她的孩子，也许她的孙子，会来这里，找到这些参籽长出来的棒槌。
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传家宝”吧。
不只是一株人参，而是这片林子，这个规矩，这份敬畏。
六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
篝火烧得很旺，锅里煮着野猪肉炖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王铁柱在烤肉，大赵和二猛在收拾背篓，周振武在写笔记，李根在磨刀。一切和往常一样，但雪晴觉得，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今天，她见证了一株六品叶的诞生。
不，不是诞生，是出土。
她蹲在篝火旁，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心里想着那株人参。它在那片山坡上长了至少五十年，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躲过了多少野兽虫蚁，最后被她和她爹挖了出来。她突然觉得，那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个生命，一个有灵性的生命。
“爹。”她说。
“嗯。”
“那株棒槌，真的有灵性吗？”
卢锦东想了想，说：“有没有灵性，我不知道。但山里人信这个。你爷爷信，你太爷爷信，你太爷爷的太爷爷也信。传了几百年了，总有它的道理。”
“什么道理？”
“敬畏。”卢锦东说，“你对山有敬畏，山就对你有回报。你不敬畏，乱砍乱伐，乱挖乱猎，山就荒了，牲口就没了，棒槌也绝了。到时候，别说六品叶，连四品叶都找不着。”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以后还能挖到六品叶吗？”
“能。”卢锦东说，“只要这片林子还在，只要咱们守着规矩，就能。”
雪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七
夜深了，众人钻进窝棚睡觉。
雪晴躺在睡袋里，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铜牌，想着今天那株六品叶。五十年，它在那片山坡上长了五十年，躲过了野兽，躲过了风雪，躲过了别的采参人，最后被她和父亲挖走了。
她有些感慨。
“爹。”她小声说。
“嗯。”
“那株棒槌，长了五十年，被咱们挖走了，可惜不？”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可惜。山里的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山神爷的。它在那里长了五十年，是山神爷赏的。咱们挖走了，是山神爷赏给咱们的。只要咱们不贪心，不把这片林子挖绝了，山神爷还会再赏。”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爹，明天咱们还挖吗？”
“挖。”卢锦东说，“挖到够本为止。”
“多少算够本？”
卢锦东想了想：“两株六品叶，或者五株五品叶。挖够了，就收手，给山神爷留点。”
雪晴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是夜鸟的啼鸣。她想起今天那株六品叶，想起它像个盘腿坐着的小人，想起父亲用红绳拴住它，磕头，烧纸，念叨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她突然觉得，那片山坡，那株棒槌，那个仪式，已经不只是打猎和采药了。那是父亲和山之间的对话，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是山里人活着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看到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参苗，全是六品叶，像一群盘腿坐着的小人。她蹲下来，想挖一株，但手刚碰到叶子，参苗就消失了。她慌了，到处找，但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苍老而遥远：“别挖了，够了。”
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窝棚外，晨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