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雪晴就被父亲叫醒了。
“起来,今天教你放山的规矩。”卢锦东蹲在窝棚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完早饭,找个地方坐下,我给你讲讲。”
雪晴揉了揉眼睛,接过粥碗。粥是昨晚剩的野猪肉炖的,重新热了热,更稠了,肉也烂了。她喝了两口,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卢锦东带着雪晴走到营地边上的一棵老松树下,盘腿坐下。晨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鸟鸣阵阵,溪水潺潺。
“放山,是咱这儿的行话,就是进山挖参。”卢锦东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点着,吸了一口,“这门行当,传了几百年了。从关里到关外,从长白山到兴安岭,一代传一代,规矩从来没变过。”
雪晴从背篓里翻出小本子和笔,准备记录。
“你记也行。”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但规矩不光是记在本子上的,是要记在心里的。”
“我记在心里,也记在本子上。”雪晴说,“双保险。”
卢锦东笑了笑,弹了弹烟灰。
二
“先说开头。”卢锦东吸了口烟,“放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一个人进山挖参,叫‘单棍撮’,那是找死。山里啥都有——熊、狼、蛇、毒蚊子,你一个人,遇上啥都得完蛋。所以放山要搭伙,叫‘参帮’。”
“参帮?”雪晴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
“参帮有规矩。帮里排辈分,把头最大,二把头其次,小工最末。把头是领头的,负责选山、定路、分赃;二把头是把头的副手,负责探路、放哨、打前站;小工是干活的,负责背东西、烧火做饭、打杂。”卢锦东顿了顿,“咱们这次进山,我是把头,你铁柱叔是二把头,你李叔、振武叔、大赵、二猛是小工。你是见习的,啥也不算。”
雪晴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参帮进山前,要祭山神。”卢锦东继续说,“你昨天看到了,烧纸、上香、摆供品、念祝文。这是规矩,不能省。山神爷高兴了,赏你几株棒槌;不高兴了,你转十天半个月,连个参苗都见不着。”
“真的假的?”雪晴问。
“真的。”卢锦东说,“那年你铁柱叔不信邪,自己一个人进山挖参,没祭山神,转了半个月,一株没挖着,还差点被蛇咬了。回来跟我说,师傅,我服了。从那以后,他进山必祭山神。”
雪晴在本子上写:“进山必祭山神。”
三
“发现棒槌,不能直接挖。”卢锦东吸了口烟,“要先喊山。”
“喊山?”
“喊。看到棒槌,喊一声‘棒槌——’,声音要亮,要让同伴听到。同伴问你‘几品叶’,你答‘四品叶’或者‘五品叶’或者‘六品叶’,声音也要亮。这叫喊山,能把棒槌的灵气喊出来,也能通知同伴这里有货。”
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你昨天那株四品叶,就没喊。那是运气好,找到了。但规矩不能破。以后发现棒槌,先喊,再动手。”
雪晴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发现棒槌,先喊山。”
“喊完山,用红绳拴住参苗。”卢锦东说,“红绳是拴棒槌的,防止它跑了。你昨天看到了,我用红绳拴住了那株六品叶。为啥要拴?因为棒槌有灵性,你不拴住,它会遁地逃走。你一转眼的功夫,它就没了。”
雪晴半信半疑,但还是写了下来:“用红绳拴参苗。”
“拴完红绳,烧纸。”卢锦东说,“烧纸是敬山神,也是敬这株棒槌。你跟它说,我要把你请走了,去给人治病,去换钱养家,你别怪我。烧完纸,磕三个头,然后才能动手挖。”
“磕头?”雪晴瞪大眼睛,“挖个参还要磕头?”
“磕。”卢锦东说,“你爷爷当年挖六品叶,磕了九个。他说,六品叶是参王,得磕九个,磕少了不恭敬。”
雪晴在本子上写:“烧纸,磕头,然后挖参。”
四
“挖参的工具,不能用铁的。”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那套挖参工具,一样一样摆在草地上,“鹿骨钎子、木铲、竹签、刷子。铁器伤参,会跑浆。跑浆的棒槌,品相就差了,不值钱了。”
雪晴摸了摸鹿骨钎子,很光滑,很轻。
“挖参的手法,讲究‘慢’。”卢锦东说,“不能急,一急就伤须。须断了,品相就差了。要从外围往内挖,一点一点松土,一点一点清土。遇到须根,要顺着它的方向挖,不能硬拽。硬拽就断。”
雪晴想起昨天父亲挖那株六品叶的样子,一干就是两个多时辰,中间没停过。
“挖出来的棒槌,要用青苔和桦树皮包。”卢锦东拿起一片青苔,“青苔保湿,桦树皮防撞。包好了,放进木盒或者背篓里,不能压,不能碰。”
雪晴在本子上写:“青苔、桦树皮包好,轻拿轻放。”
“挖完棒槌,要在坑里放籽。”卢锦东说,“把参籽撒回去,让它继续长。这叫‘放籽’,寓意‘取之有还’,让后人也有参可采。你昨天看到了,我把那株六品叶的参籽撒回去了,踩实了。”
雪晴想起父亲蹲在坑边,把参籽一粒一粒撒进泥土里的样子。
“最后,插兆头。”卢锦东说,“在挖参处插一根木棍,上面刻着挖参的时间、挖参人的名字、挖到了几品叶。这是告诉后来的采参人,这里已经挖过了,别白跑一趟。也是告诉山神爷,弟子来过了,取了您的东西,给您留了记号。”
雪晴在本子上写:“插兆头,留记号。”
五
卢锦东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规矩讲完了。”他说,“你记住了多少?”
雪晴翻了翻本子:“祭山神,喊山,拴红绳,烧纸磕头,鹿骨钎子挖参,慢工出细活,青苔桦树皮包,放籽,插兆头。还有吗?”
“还有。”卢锦东说,“最重要的一条,没讲。”
雪晴竖起耳朵。
“不贪。”卢锦东伸出三根手指,“一不贪多,够本就行;二不贪大,够大就行;三不贪全,给山神爷留点。你爷爷当年说过,贪心的采参人,没一个好下场。不是摔死在山里,就是被牲口咬了,要么就是穷困潦倒,断子绝孙。”
雪晴打了个寒颤。
“咱们今天再压一天山。”卢锦东说,“再找找,看有没有第二株六品叶。找不到也没关系,有一株就够了。记住,不贪。”
雪晴把“不贪”两个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画了个圈。
六
吃完早饭,队伍继续压山。
这次压山的范围比昨天更大,从山坡的底部一直搜到山顶,一字排开,间隔十米。雪晴走在父亲左边,王铁柱走在父亲右边,其他人在两侧。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晴又发现了一株参苗。她蹲下看了看,是三品叶,参龄大约十年。她没有喊,只是记下了位置,继续往前走。
“为啥不喊?”卢锦东问。
“三品叶,太小了。”雪晴说,“让它再长几年。”
卢锦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大赵在前面喊了一声:“棒槌——”
众人围过去。
是一株四品叶,品相比昨天那株还好,主根粗壮,须根茂盛。卢锦东拴红绳、烧纸、磕头,然后开始挖。挖了一个多时辰,人参出土。品相不错,但比不上昨天那株六品叶。
“这株卖不卖?”王铁柱问。
“卖。”卢锦东说,“昨天那株留着当传家宝,这株卖了换钱。”
他把人参用青苔和桦树皮包好,放进背篓。
七
下午,队伍搜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雪晴站在山巅,俯瞰着脚下的林海。莽莽苍苍,一望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风中起伏。
“爹,这片山,有多大?”她问。
卢锦东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大。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那咱们能挖到多少棒槌?”
“看山神爷赏多少。”卢锦东说,“赏多少,咱要多少。不贪。”
雪晴站在山顶,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角。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有远方的味道。
“走吧。”卢锦东转身下山,“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父亲踩过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八
夜里,雪晴把今天学到的规矩,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抄得工工整整。
“放山的规矩——祭山神。喊山。拴红绳。烧纸磕头。鹿骨钎子挖参。青苔桦树皮包裹。放籽。插兆头。不贪。”
抄完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
“爹。”她说。
“嗯。”
“您说,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卢锦东想了想:“没人定。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你以后,也要传给你的孩子。”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一定把这些规矩传下去。”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雪晴在那歌声中,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