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五天,队伍转向了潮湿的沟塘地带。
这里是北沟的最深处,常年积水,植被茂密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高大的落叶松和红松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柳树、赤杨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小心脚下。”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边走边敲打路边的草丛,“这一带蛇多,别踩着了。”
雪晴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一步一挪。她穿着高筒雨靴,是出门前孙兰花特意给她买的,说是进山防蛇用的。靴筒快到膝盖了,走起路来有些笨重,但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爹,这一带为啥蛇多?”她问。
“潮湿。”卢锦东说,“蛇喜欢潮湿的地方。有水源,有青蛙,有老鼠,有它吃的。咱们刘家屯的蛇,大半都在这片沟塘里。”
王铁柱跟在后面,也拿着一根木棍,边走边打草。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四周。
“师傅,这片沟塘好几年没来过了。”他说,“上次来还是前年秋天,跟着您来采五味子。那时候还没这么多草。”
“嗯。”卢锦东拨开一丛灌木,“雨水多,草就长得快。草多了,牲口就多。牲口多了,蛇就多。”
雪晴听得心里发毛,脚步更慢了。
队伍排成一列,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向沟塘深处走去。小径是狍子和野猪踩出来的,弯弯曲曲,时隐时现。两边的灌木和草丛几乎要把路吞没了,人走过去,衣服上沾满了露水和草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相又变了。
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沼泽草甸。草甸上长满了苔草和乌拉草,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草甸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水流很急,哗哗地响。
卢锦东在溪边停下,蹲下洗了洗手。
“过了这条溪,就是党参窝子了。”他说,“去年咱们在这儿采了不少党参,今年应该还有。”
众人也跟着蹲下,洗手的洗手,洗脸的洗脸。雪晴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
二
过了溪,草甸变成了缓坡,缓坡上长满了各种野草和灌木。卢锦东蹲下,拨开一丛草,露出下面几株绿色的植物。
“党参。”他说,“看这个叶子,心形的,边缘有锯齿,茎是绿色的,上面有细毛。挖出来,根是纺锤形的,黄白色,有特殊的香味。”
雪晴蹲下,摸了摸党参的叶子,软软的,毛茸茸的。
“现在能挖吗?”她问。
“能。”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小铲子,“但不要挖太多,够用就行。给山神爷留点。”
他挖了几株党参,用树叶包好,放进背篓。雪晴也学着挖了几株,但根挖断了,卢锦东说没事,断了的也能用,就是品相差一些。
队伍继续往坡上走。
雪晴走在最后面,低头看着地面,想再找几株党参。她走得很慢,与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突然,她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水坑。水坑不深,只没过脚踝,但泥很滑,她差点摔倒。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想看看踩到了什么——
一条蛇从水坑边的草丛中窜了出来。
那蛇有手臂粗,全身黑褐色,头是三角形的,眼睛像两颗绿豆,闪着冰冷的光。它从草丛中窜出,直奔雪晴的小腿!
雪晴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朝她扑来,看着它的嘴巴张开,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
“唰——”
一道寒光闪过。
卢锦东的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蛇的脖子上。蛇头应声飞落,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掉在草丛里。蛇身还在扭动,像一根被踩了尾巴的绳子,在地上翻滚、抽搐。
雪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咬到没有?”卢锦东冲过来,蹲下,一把掀起雪晴的裤腿。
雪晴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裤腿上有一个蛇牙划过的印子,但布料没有破。卢锦东用手摸了摸她的腿,从脚踝摸到膝盖,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没咬到。”
他长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不是水,是冷汗。
三
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都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王铁柱问。
“蛇。”卢锦东指了指地上还在扭动的蛇身,“草上飞,乌苏里蝮蛇,剧毒。”
王铁柱蹲下,用木棍挑起蛇身,看了看。蛇身约一米长,黑褐色,背上有波浪形的暗纹。蛇头已经被砍掉了,但蛇身还在动,尾巴还在甩。
“好险。”王铁柱把蛇身扔到远处,“这玩意儿咬一口,不及时处理,命都保不住。”
李根蹲下,看了看雪晴的裤腿:“没咬破?”
“没。”雪晴的声音还在抖,“就是划了一下。”
“运气好。”李根站起来,“老天爷保佑。”
雪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还在抖。她用手按住膝盖,想让它停下来,但抖得更厉害了。
卢锦东把猎刀在草地上擦了擦,插回刀鞘。他伸出手,把雪晴从地上拉起来。
“走两步。”他说。
雪晴走了两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又摔倒。卢锦东扶住她,让她靠在一棵树上。
“休息一会儿。”他说,“喝点水,压压惊。”
雪晴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的心是慌的。
“爹。”她说。
“嗯。”
“您那一刀,怎么那么快?”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卷起自己的裤腿,露出小腿上的一块疤痕。那块疤有鸡蛋大小,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树皮。
“这是二十年前被蛇咬的。”他说,“五步蛇,比这个还毒。在山里躺了三天,你铁柱叔背我下的山。”
雪晴看着那块疤,想象着父亲当年被蛇咬后躺在山里、生死未卜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那后来呢?”
“后来?”卢锦东放下裤腿,“后来活过来了。你爷爷用草药给我敷的,土方子,但管用。”
四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雪晴的腿不抖了,但心里还是慌。
卢锦东让大赵和二猛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蛇,才让大家继续赶路。这次,他让雪晴走在他后面,一步也不准离开。
“草上飞,学名叫乌苏里蝮蛇。”卢锦东边走边说,“咱们这儿最常见的毒蛇。特征是头三角形,体色灰褐,背上有波浪纹。喜欢在草丛、水边活动,白天晚上都出来。被咬了,伤口剧痛、肿胀、发黑,不及时处理,几个小时就能要命。”
雪晴一边听一边记,手还在微微发抖。
“被蛇咬了怎么办?”卢锦东问。
雪晴想了想,说:“绑扎近心端,切开伤口排毒,用嘴吸出毒液,尽快送医。”
“还有呢?”
“不能跑,跑会加速血液循环,毒发更快。”
“对。”卢锦东点了点头,“记住这几条,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又问:“用什么绑?”
“鞋带、裤腰带、布条都行。”
“绑多久?”
“一刻钟松一次,松一两分钟再绑,防止肢体坏死。”
雪晴答得很快,很准。
“不错。”卢锦东说,“但最要紧的一条,你没说。”
“哪条?”
“别踩到蛇。”卢锦东说,“踩不到,就不用绑,不用吸,不用送医。”
雪晴苦笑了一下。说得容易。
五
傍晚扎营,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
“这是啥?”雪晴问。
“蛇药。”卢锦东把草药递给雪晴,“你爷爷传下来的方子。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还有几样我说不上名字。被蛇咬了,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解毒。”
雪晴闻了闻,有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有一点点腥味。
“管用吗?”
“管用。”卢锦东说,“你爷爷当年被五步蛇咬了,就是用这个救回来的。后来传给了我,我用了二十年,救过三条命。”
他把草药重新包好,放进背篓。
“这几样草药,咱们这一带都有。明天我教你认,以后进山,自己采一些备着。”
雪晴点了点头。
六
晚上,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到那条蛇朝她扑来,看到那张开的嘴巴,看到那两颗尖尖的毒牙。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腿,裤腿上那道划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爹。”她小声说。
“嗯。”
“我睡不着。”
“怕?”
“嗯。”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但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不进山了。山里有蛇,有熊,有狼,有你想不到的危险。但你也有枪,有刀,有你爹我。怕,但不怕到不敢动,就行了。”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爹,您当年被蛇咬了,怕不怕?”
“怕。”卢锦东说,“怕得要死。躺在那里,看着腿肿得跟水桶一样,心想这回完了,回不去了。但你铁柱叔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把我背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怕,但不能认输。”
雪晴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是夜鸟的啼鸣。她摸了摸自己小腿上那道划痕,心里默默地说:不怕。
七
第二天,卢锦东果然教雪晴认了蛇药。
七叶一枝花,叶子轮生,七片一圈,花是绿色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半边莲,花只有半边,像被切了一半,紫色或粉红色。白花蛇舌草,叶子细长,开小白花,长在路边、田埂上。
雪晴每样采了几株,用绳子扎好,挂在背篓外面晾着。
“这些草药,不光治蛇咬。”卢锦东说,“还能治疮毒、湿疹、蚊虫叮咬。在山里,它就是万金油。”
雪晴把这几样草药画在本子上,标注了特征和用途。
“爹,您这些本事,都是从爷爷那儿学的?”
“嗯。”卢锦东说,“你爷爷本事比我大。他会的,我只学了一半。你会的一半,又比我少一半。一代不如一代。”
雪晴有些不服气:“我好好学,争取不比您少。”
卢锦东笑了笑:“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