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六天，清晨。
雪晴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不是蚊子，那声音比蚊子低沉得多，也密集得多，像是一群小型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她钻出睡袋，循着声音望去——营地旁边那棵老椴树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野蜂巢。
那蜂巢有脸盆那么大，灰褐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纹路，像一颗巨大的松塔。无数野蜂进进出出，在蜂巢周围盘旋，嗡嗡声震耳欲聋。有几只飞到雪晴身边，绕着她转了几圈，她吓得一动不动，生怕被蜇。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卢锦东从窝棚里出来，抬头看了看那蜂巢，眼睛一亮。
“好东西。”他说。
“好东西？”雪晴瞪大眼睛，“那玩意儿蜇人啊！”
“蜇人，但蜜好吃。”卢锦东转身去翻背篓，“今天咱们采蜜。”
二
采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卢锦东从背篓里翻出一堆东西：干艾草、厚衣服、长杆、水桶、脸盆，还有几块旧毛巾。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开始分配任务。
“铁柱，你负责熏烟。李根，你负责上树。大赵二猛，你们在下面接应。振武，你拍照记录。雪晴，你离远点看着。”
“我呢？”雪晴问。
“你离远点看着。”卢锦东重复了一遍，“你没经验，靠太近会被蜇。等会儿采完蜜，有你吃的。”
雪晴虽然不甘心，但想起昨天那条蛇，还是乖乖退到了远处。
卢锦东和王铁柱开始穿厚衣服。他们把棉袄、棉裤、棉手套、棉帽子全部穿上，用毛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雪晴看着他们，觉得像两个大粽子。
“李根，你先上去。”卢锦东说。
李根抱着树干，像猴子一样往上爬。老椴树的树皮粗糙，好抓，他很快就爬到了蜂巢下方的枝杈上。他骑在枝杈上，低头看下面的蜂巢，朝卢锦东打了个手势——准备好了。
卢锦东点燃了干艾草。艾草燃烧产生的浓烟升起来，他举着冒烟的火把，走到树下，把烟往蜂巢的方向熏。野蜂被烟熏得晕头转向，纷纷飞离蜂巢，在空中乱舞。嗡嗡声更大了，像几十台发动机同时轰鸣。
雪晴在远处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些野蜂像一团乌云，在树冠周围翻滚、盘旋，有几只朝她飞来，她赶紧蹲下，用手捂住脸。
“别动！”卢锦东喊，“你不动，它不蜇你！”
雪晴蹲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一只野蜂落在她的肩膀上，爬了几步，又飞走了。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但咬着牙没动。
三
烟熏了大约一刻钟，蜂巢表面的野蜂基本都飞走了，只剩下几只还趴在上面。
“李根，动手！”卢锦东喊。
李根从腰后抽出长杆，那是一根细长的桦木杆，一头绑着一把弯刀。他举起长杆，对准蜂巢与树枝的连接处，用力一撬——
蜂巢脱落了。
它从十几米的高处坠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了几块。金黄色的蜂蜜从裂缝中涌出，浓稠绵密，在晨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香气，浓得像是能拧出糖水来。
野蜂炸了锅。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向掉落的蜂巢，发出愤怒的嗡嗡声。李根从树上滑下来，抱着头跑到远处。王铁柱举着冒烟的火把，挡在蜂巢前面，把野蜂驱散。大赵和二猛冲上去，捡起蜂巢碎片，扔进水桶里。
“快！快！”卢锦东催促。
大赵和二猛手忙脚乱地捡着，有几只野蜂钻进了他们的袖口，蜇了他们几下。大赵“哎呦”了一声，甩了甩手，但没有停下来。
雪晴在远处看着，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她看到水桶里的蜂巢碎片越来越多，蜂蜜从桶沿流下来，滴在地上，引来了一群蚂蚁。
大约过了一刻钟，野蜂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只还在附近盘旋。
“行了！”卢锦东喊，“够了，剩下的不要了，给它们留点。”
大赵和二猛停下来，拎着水桶走到安全的地方。桶里装了半桶蜂巢碎片，金黄色的蜂蜜浸透了每一块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
卢锦东脱下厚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头发湿透了，脸被毛巾捂得通红。
“采了多少？”他问。
大赵把水桶放在地上：“大半桶，估计有十几斤蜜。”
卢锦东蹲下，看了看桶里的蜂巢碎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够咱们吃一路，还能带些回去。”
他从桶里挑出一块最大的蜂巢碎片，递给雪晴：“尝尝。”
雪晴接过蜂巢，犹豫了一下。蜂巢还在滴蜜，黏糊糊的，粘在手上像胶水。她咬了一口——蜂蜜甜得发腻，带着椴树花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烟熏味。蜂巢嚼起来像蜡，有点涩，但里面的蜜实在太甜了，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卢锦东也挑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这是椴树蜜，咱们这一带最好的蜜。城里买不到，有钱也买不到。”
王铁柱也凑过来，抢了一块，三两口就吃完了。大赵和二猛也不客气，每人抢了一块，蹲在地上吃。李根和周振武也各拿了一块，吃得满嘴流蜜。
只有雪晴吃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爹，这蜜为啥这么香？”她问。
“椴树花。”卢锦东指了指头顶的老椴树，“椴树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香味。蜜蜂采了椴树花的花粉，酿出来的蜜就有椴树花的香味。这叫原蜜，没加工过的，比城里卖的糖水强一百倍。”
雪晴又咬了一口，这次她仔细品尝，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蜜能放多久？”她问。
“放好了，几年不坏。”卢锦东说，“蜂蜜不会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爷爷那时候，一罐蜜能吃好几年。”
五
采完蜜，大家坐在营地休息。
雪晴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椴树蜜，金黄色，浓稠，有花香。野蜂巢挂在老椴树上，采蜜要用烟熏，把蜂赶走。被蜇了会很疼，但蜜很好吃。”
她写完，问父亲：“爹，野蜂蜇人疼不疼？”
“疼。”卢锦东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个红肿的包，“刚才被蜇了一下。”
“您也被蜇了？”
“嗯。”卢锦东摸了摸那个包，“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雪晴看着父亲胳膊上的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站在远处看热闹，父亲却在前面挨蜇。
“爹，下次我也帮忙。”
“下次再说。”卢锦东说，“先把本事学好，别帮倒忙。”
六
中午，卢锦东用新采的蜂蜜做了一锅蜜水。
他在铁锅里烧了一锅水，水开了，舀了两勺蜂蜜进去，搅了搅。蜜水金黄透亮，散发着甜香。每人倒了一碗，捧着喝。
雪晴喝了一口，觉得从嘴里甜到心里。
“爹，这蜜水比糖水好喝多了。”
“那当然。”卢锦东也喝了一口，“糖是甜的，蜜不只是甜，还有香味。你喝糖水，喝完了嘴里没味；喝蜜水，喝完嘴里还有余香。”
雪晴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确实如父亲所说。
“爹，咱们能养蜂吗？”
“能。”卢锦东说，“但养蜂不容易。蜂会跑，会生病，冬天还要喂糖。你铁柱叔养过几年，后来嫌麻烦，不养了。”
王铁柱嘿嘿笑：“养蜂太累，一年到头忙，还不如进山打几头野猪。”
雪晴想了想，觉得也是。
七
下午，卢锦东让大赵和二猛把蜂巢碎片里的蜜挤出来。
他们在桶上架了一个筛子，把蜂巢碎片放在筛子上，用木棒挤压。金黄色的蜜从筛眼里流出来，滴进桶里，浓稠绵密，像融化的琥珀。雪晴蹲在旁边看，觉得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这蜜带回去，能卖多少钱？”她问。
“野蜂蜜，一斤能卖好几块。”卢锦东说，“咱们这一桶，十几斤，能卖几十块。”
“几十块！”雪晴瞪大眼睛。
“几十块算什么？”卢锦东笑了，“你昨天挖的那株棒槌，能卖几百块。蜜是零头。”
雪晴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蜂蜜上。
蜜挤完了，桶里装了半桶纯蜜。卢锦东用盖子盖好，绑在马背上。
“剩下的蜂巢，别扔。”他说，“蜂巢能入药，治鼻炎、咽炎。晒干了，磨成粉，能卖钱。”
大赵把剩下的蜂巢碎片摊在雨布上，放在太阳下晒。
八
晚上，卢锦东用蜂蜜和面，烙了几张蜜饼。
面是出发前孙兰花给准备的，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加了两勺蜂蜜，揉成面团，擀成薄饼，放在铁锅里烙。饼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咬一口，又甜又香。
雪晴吃了三张，撑得肚子圆鼓鼓的。
“爹，这饼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卢锦东也吃了一块，“你妈要是在这儿，肯定也爱吃。”
“回去我做给我妈吃。”雪晴说。
“你会做？”
“学呗。”雪晴说，“您教我。”
卢锦东笑了笑：“行。回去教你。”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舔了舔嘴唇，还能尝到蜂蜜的甜味。
“爹。”
“嗯。”
“明天咱们还采蜜吗？”
“不采了。”卢锦东说，“一棵树上的蜜，不能采光。给蜂留点，它们冬天也要吃。”
雪晴点了点头，心想父亲不管做什么，都会留一手，给山神爷留，给牲口留，给蜂留。
“爹，您说得对。”
“啥？”
“不贪。”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带来椴树花的余香。雪晴在花香中，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