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七天，队伍转向了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西北方向。
卢锦东说那里有一片老林子，是他父亲年轻时跑山的地方，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那片林子，有货吗？”王铁柱问。
“有。”卢锦东说，“我爹当年在那儿挖过五品叶，打过紫貂。后来年纪大了，去不动了。我年轻时候去过几次，这些年忙生意，没顾上。”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厚厚的落叶，听着沙沙的声响。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某种野花，又像是某种药材。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那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没了。但路面很平整，没有杂草，说明经常有东西走——不是人，就是牲口。
“这条路，是我爹那一辈人踩出来的。”卢锦东蹲下，看了看路面，“有年头没人走了，但路还在。”
他站起来，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木屋。
二
那木屋很旧，很矮，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屋顶铺着桦树皮，已经发黑发脆，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墙壁是用原木垒的，木头已经开裂，缝隙里填着青苔。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种着几垄土豆和白菜，叶子蔫蔫的，显然是没人打理。
“有人住？”雪晴问。
“有。”卢锦东指了指屋顶，“烟囱冒烟。”
果然，一根细木棍做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风中散开。
“谁住在这儿？”
“一个老熟人。”卢锦东迈步走向木屋，“几十年没见了。”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三
那老人很瘦，很矮，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上面打满了补丁，脚蹬一双毡靴，靴底磨得薄如纸。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神很亮，很锐利，像山里的鹰。
他看到卢锦东，愣了一下。
“你是……”
“齐叔。”卢锦东上前一步，“我是锦东。卢老二的儿子。”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卢锦东的胳膊，上下打量。
“锦东？老二家的锦东？”
“是我，齐叔。”
“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进山打猎，顺路来看看您。”
老人的眼眶红了，手也在抖。他拉着卢锦东的胳膊，往屋里拽：“进屋，进屋说话。外面冷。”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那座低矮的木屋。
四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角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厚厚的乌拉草和一张破旧的狗皮。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人让卢锦东坐在床上，自己蹲在灶台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没啥好吃的，凑合吃点。”他说，“土豆炖白菜，加了一把榛蘑。”
“齐叔，您别忙了。”卢锦东站起来，“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带了也得吃。”老人固执地搅着锅，“到我这儿，不能让你饿着。”
雪晴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屋。小，矮，暗，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一张狍子皮，两张兔子皮，还有一张灰白色的、毛很长的皮子，她认不出来。
“那是猞猁皮。”卢锦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齐叔早年打的。”
雪晴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张猞猁皮。毛很长，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
“丫头。”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锦东的闺女？”
“嗯。”雪晴点了点头，“齐爷爷好。”
“好，好。”老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牙，“卢家有后了，好。”
五
饭好了。
老人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几张葱油饼，掰成块，泡在汤里。雪晴也端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吃。
汤很淡，只有盐味，但土豆炖得很烂，白菜也很甜，榛蘑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雪晴吃了两碗，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齐叔，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卢锦东问。
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多年？”雪晴瞪大眼睛。
“嗯。”老人嚼着一块土豆，“年轻时候跑山，跑到这儿，觉得好，就不走了。有山有水，有柴有菜，有牲口有鸟，够活了。”
“您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说，“够了。清净。”
雪晴看着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个人，在山里住了二十多年，没有邻居，没有亲戚，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只有山、水、树、鸟、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齐叔，您不闷吗？”她问。
“闷？”老人笑了，“山里有的是伴。春天听鸟叫，夏天听蝉鸣，秋天听鹿鸣，冬天听风雪。比城里热闹。”
雪晴想了想，觉得老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六
吃完饭，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带来的东西：一包盐、一包茶叶、几盒去痛片、几条土霉素、一瓶碘酒、一卷纱布。
“齐叔，给您带了点东西。”
老人看了看那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锦东，你还记着我。”
“哪能忘了您。”卢锦东把东西放在床上，“您跟我爹是老交情，我爹走了，我得替他照看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紫貂皮。
“丫头，过来。”他朝雪晴招了招手。
雪晴走过去。
老人把紫貂皮塞到她手里：“见面礼。”
雪晴展开紫貂皮，毛色乌黑发亮，手感柔软如缎，像摸在云上。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毛皮。
“齐爷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老人摆手，“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皮子干啥？给你，拿着。”
雪晴看向父亲。
卢锦东点了点头：“收着吧，谢谢齐爷爷。”
“谢谢齐爷爷。”雪晴把紫貂皮叠好，小心地放进背篓。
七
下午，卢锦东和老人坐在木屋前晒太阳。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卢锦东给他点上。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影。
“齐叔，这片林子，还有人进来吗？”
“有。”老人说，“前年有伙人来过，挖棒槌。挖走了几株，还砍了几棵红松。我骂了他们一顿，后来没再来了。”
“您一个人，不怕他们？”
“怕啥？”老人弹了弹烟灰，“我七十多了，活够了。他们敢动我，山神爷饶不了他们。”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齐叔，您要不跟我回屯子里住吧。有吃有喝，有人说话。”
老人摇了摇头：“不去。在山里住惯了，回不去了。城里太吵，睡不着。”
卢锦东没再劝。
傍晚，雪晴拿出笔记本，蹲在木屋前，把老人讲的一些事情记下来。老人年轻时也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打过熊，猎过豹，追过狼群，挖过六品叶。他的故事，像山里的野花，一朵一朵，开在雪晴的本子上。
“齐爷爷，您打过最大的牲口是啥？”她问。
老人想了想：“熊。六百多斤，在老熊洞那边打的。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胆子大，一个人追了三天三夜，把它堵在山洞里，一枪崩了。”
“怕不怕？”
“怕。”老人笑了，“但怕也得打。你不打它，它打你。”
雪晴把这些话也记了下来。
八
天黑前，队伍告别了老人。
卢锦东把剩下的干粮和药品都留给了他，又把自己穿的一件新棉袄脱下来，披在老人身上。
“齐叔，保重。”
“嗯。”老人站在木屋前，挥了挥手，“明年还来？”
“来。”卢锦东说，“年年来。”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那片老林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爹，齐爷爷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危险吗？”
“危险。”卢锦东说，“但他习惯了。山里人，离不开山。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以后也会像齐爷爷一样，住在山里吗？”
卢锦东想了想：“也许吧。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在山里盖个小木屋，养条狗，种种菜，打打猎。你妈要是愿意，就跟我来；不愿意，就住城里。”
雪晴想象着父亲老年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爹，您还早着呢。”
“早？”卢锦东笑了，“一眨眼就到了。”
队伍继续前行，走进暮色中的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