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告别了齐大爷，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深入。
卢锦东说，齐大爷告诉他，东边的石砬子附近有一片“红松混交林”，很多年没人去过，可能有好东西。那片林子在地图上没有标记，连齐大爷也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三十年前跟卢锦东的父亲一起去的，另一次是十年前自己去采药，两次都没走深，因为路太险。
“齐叔说，那片林子里的红松，比咱们北沟的还粗还高。”卢锦东一边走一边说，“林下腐殖质厚，常年不见阳光，是棒槌最喜欢的环境。”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心里既兴奋又紧张。昨天挖到的六品叶已经让她大开眼界，如果今天再挖到一株，那这次进山就真是大丰收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形开始变得陡峭。缓坡变成了陡坡，陡坡变成了石崖。队伍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脊向上攀登，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掉下去不死也残。
“小心脚下。”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实了再走，别着急。”
雪晴的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她的背篓里装着昨天挖的两株人参和十几斤野猪肉，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不敢停下来，怕掉队。
王铁柱走在雪晴后面，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扶她。大赵和二猛走在最后面，各背着一个大背篓，气喘吁吁。
“师傅，还有多远？”王铁柱问。
卢锦东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脊：“翻过这道梁，就是石砬子。快了，再走半个时辰。”
二
半个时辰后，队伍翻过了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石砬子，怪石嶙峋，层层叠叠，像一道天然的城墙。石缝中长着各种蕨类和灌木，绿莹莹的，给灰色的岩石涂上了一抹生机。石砬子的背面，是一片茂密的原始红松林。红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像一层棕色的地毯。
“就是这里。”卢锦东站在石砬子上，俯瞰着下面的红松林，“齐叔说的就是这片林子。”
雪晴往下看了看，林子很密，很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心里有些发毛。
“爹，咱们怎么下去？”
“从那边绕。”卢锦东指了指石砬子左侧的一条小路，“那边有个缓坡，能下去。但路不好走，你们跟紧我。”
队伍沿着小路下到了红松林边缘。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即使是中午，也像黄昏一样。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像走在棉花上。
卢锦东蹲下，用手扒开松针，看了看下面的土壤。
“黑土，肥。”他说，“腐殖质有一尺多厚。这种地方，最养棒槌。”
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指着林子深处：“往那边走，我爹当年说那片有货。”
三
队伍在红松林中穿行。
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很近，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松针很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像在雪地里走。空气很潮湿，带着松脂的香味和腐叶的酸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甜味。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脖子酸了，眼睛花了，但不敢停下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卢锦东突然停下。
“都别动。”他压低声音，竖起耳朵，“你们听，啥声音？”
众人停下来，侧耳倾听。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鸣。但仔细听，还有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松针。
“棒槌鸟？”李根问。
“不是。”卢锦东摇头，“棒槌鸟的叫声不是这样。这声音，像是有人在挖土。”
王铁柱端起了猎枪。
卢锦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他循着声音，慢慢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下来，蹲下。
“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四
雪晴冲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松针下面，露出一株参苗。参苗不大，只有三片叶子，但茎很粗，是紫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纵纹。叶子肥厚，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有一层细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光。
“这是几品叶？”雪晴问。
卢锦东没有说话，他用手轻轻拨开参苗周围的松针，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露出参苗的根部。
主根很粗，有成人拇指粗，黄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横纹。横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树的年轮。
“五十年以上。”卢锦东说，“至少五品叶。”
他继续扒土。
主根越来越粗，须根越来越多，像一张网一样扎在泥土里。卢锦东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爹，让我来帮忙吧。”雪晴说。
“不用。”卢锦东头也没抬，“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挖了大约一刻钟，主根完全露出来了。然后，卢锦东发现了第二根茎——它藏在第一根茎的后面，被松针盖住了。
“两根！”雪晴惊呼。
“不是两根。”卢锦东仔细看了看，“是一株，分支了。你看，从主根上分出来的。”
他继续挖。
又挖了大约半个时辰，人参的完整形态露出来了——主根粗壮，从主根上分出两根茎，每根茎上各有五片叶子。
“这是……双茎五品叶？”雪晴不确定地问。
卢锦东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株人参，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扒开主根下面的泥土。
第三根茎露了出来。
“三茎！”雪晴倒吸一口凉气。
卢锦东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挖。
第四根茎露了出来。
第五根。
第六根。
六根茎，从同一根主根上分出，每根茎上各有五片叶子。
六品叶。
不，比六品叶更罕见——这是六茎六品叶。
五
卢锦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株人参，浑身发抖。
雪晴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打了一辈子猎，挖了一辈子棒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六茎六品叶。”他说，声音沙哑，“我爷爷那一辈，挖到过一株。我爹那一辈，没见过。我这一辈，竟然让我遇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在一块青苔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三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雪晴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也纷纷跪下，磕了三个头。
七个人，跪在红松林中，跪在那株六茎六品叶面前，像在朝圣。
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红绳，一根一根地拴在六根茎上。他拴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新生儿穿衣服。
“棒槌棒槌你别跑，红绳把你拴住了。”他念叨着，声音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拴完红绳，他从背篓里掏出黄纸，点燃。黄纸在风中燃烧，灰烬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山神爷——”他抬头望天，“弟子卢锦东，今日在此发现六茎六品叶一株，不敢擅取。求您老人家开恩，让弟子把它请回去，换些银钱养家糊口。弟子保证，不贪不占，取之有度，给您老人家留种。”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
挖参开始了。
这一次，卢锦东不让任何人靠近，连雪晴都被赶到十步之外。他自己一个人，蹲在那株人参面前，用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松土，一点一点地清土。
主根很深，超过两尺。须根很多，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卢锦东每挖一根须根，都要花很长时间——先用竹签找出须根的走向，然后用鹿骨钎子松土，再用刷子清土，最后用手轻轻地把须根从泥土中拉出来。
他挖了三个时辰，从中午挖到傍晚。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卢锦东始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汗水湿透了他的衣领，蚊虫叮在他的手背上、脖子上、脸上，他顾不上赶。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稳，很准。
雪晴蹲在十步之外，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弯着，头低着，手在泥土里慢慢移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老树。
她想起昨天那株六品叶，父亲挖了两个多时辰。今天这株六茎六品叶，比昨天那株大得多，根更深，须更多，父亲要挖到什么时候？
她不敢想。
她只能等着。
七
天快黑的时候，人参终于完整出土了。
卢锦东双手捧着那株六茎六品叶，像捧着一个婴儿。主根有成人拇指粗，长约二十五厘米，表面有细密的横纹，颜色黄白中透着红，像一块上好的玉石。六根茎从主根上分出，每根茎上各有五片叶子，叶片肥厚，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光。须根茂密，如老人的胡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最长的须根有半米多。
整株人参的重量，估计有四两多。
“参王。”卢锦东的声音有些哽咽，“真正的参王。我卢锦东这辈子，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在青苔上，用湿布盖住，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的腿麻了，站不稳，差点摔倒，王铁柱赶紧扶住他。
“师傅，您没事吧？”
“没事。”卢锦东摆了摆手，“就是蹲太久了。”
他从背篓里拿出青苔和桦树皮，小心地将人参包裹起来。青苔是湿的，能保湿；桦树皮是软的，能防撞。他用细藤条扎紧，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
“这株棒槌，不卖。”他说，“留着，当传家宝。以后你们谁生了孩子，用它泡酒喝，保平安。”
众人都没有说话。
八
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了。
篝火烧得很旺，锅里煮着野猪肉炖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雪晴蹲在篝火旁，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心里想着那株六茎六品叶。它在红松林里长了至少五十年，不，也许八十年，也许一百年。它躲过了野兽，躲过了风雪，躲过了所有的采参人，最后被她和父亲挖了出来。
“爹。”她说。
“嗯。”
“那株棒槌，长了多少年？”
卢锦东想了想：“至少八十年。也许一百年。”
“一百年！”雪晴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年。”卢锦东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棒槌。”
雪晴沉默了。
一百年，那是多么漫长的岁月。那片红松林，从清朝到民国，从民国到新中国，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那株人参一直在那里，静静地长着。
“爹，咱们挖了它，可惜不？”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可惜。它在那里长了一百年，是山神爷赏的。咱们挖了，是山神爷赏给咱们的。只要咱们不贪心，不把这片林子挖绝了，山神爷还会再赏。”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爹，明天咱们还挖吗？”
“不挖了。”卢锦东说，“够了。两株六品叶，够本了。给山神爷留点。”
雪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