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十一天，队伍开始返程。
清晨，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鸟都不叫了，林子里安静得可怕。卢锦东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怕是要下雨。”他说，“咱们得赶在雨前走出北沟，不然路就不好走了。”
众人加快了脚步。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背篓里装着这次进山的所有收获——两株六品叶人参、几株四品叶和五品叶、十几斤野猪肉、两张紫貂皮、还有几捆药材和干蘑菇。背篓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不敢停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像一堵黑色的墙，遮住了半边天。风也起来了，吹得树冠哗哗作响，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快走！”卢锦东加快了脚步，“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雨点就砸了下来。
二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啪啪作响；砸在人的脸上，生疼。雪晴还没反应过来，浑身就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灌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
“拿雨布！盖住背篓！”卢锦东喊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背篓里翻出雨布，盖在背篓上，用绳子扎紧。人参不能淋雨，淋了会发霉，发霉就不值钱了。雪晴把自己的雨布盖在背篓上，自己淋着雨。
“你呢？”卢锦东问。
“我没事。”雪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人参要紧。”
卢锦东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雨布披在雪晴身上。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米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路变成了泥潭，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要费很大的劲。队伍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师傅，找个地方避避雨吧！”王铁柱喊道。
“不行！”卢锦东的声音穿过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趁水没涨起来之前过河！”
雪晴心里一紧。过河？前面那条河虽然不宽，但水也不浅。平时只到膝盖，现在下这么大的雨，河水肯定涨了。
三
一个时辰后，队伍赶到了河边。
雪晴看到那条河，心里凉了半截。
河面比来时宽了一倍不止，从十几米变成了将近三十米。河水浑浊不堪，裹挟着泥沙、树枝、落叶，咆哮着向下游冲去。平时清澈见底的溪水，此刻变成了一条狂暴的黄色巨龙。
卢锦东站在河边，观察着水流。
“往上游走。”他说，“找河面宽、水流缓的地方。”
队伍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将近两里地，找到了一处河面较宽、有巨石阻挡、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段。河中间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像几座小岛。
“就在这儿过。”卢锦东说。
“师傅，水太急了！”王铁柱面露难色。
“再急也得过。”卢锦东从背篓里翻出绳索，“不过去，咱们就得困在山里。干粮不够，撑不了几天。”
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王铁柱：“铁柱，你先过去，把绳子绑在对岸的大树上。”
“我？”
“你水性好，个头大，站得稳。”
王铁柱咬了咬牙，脱掉外衣，只穿着一条裤衩，腰上系着绳索，慢慢走进河里。
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大腿，没过了他的腰。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河水冲击着他的身体，像是要把他冲倒。雪晴站在岸上，看着王铁柱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铁柱叔，小心！”她喊道。
王铁柱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走去。
走到河中间时，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他抓住一块大石头，稳住身体，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走到了对岸。
他把绳索绑在一棵大树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然后朝这边挥了挥手。
“行了！”
四
“下一个，雪晴。”卢锦东说。
“我？”雪晴瞪大了眼睛。
“你。跟紧我，别松手。”
卢锦东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雪晴的腰上，又在自己腰上系了一根，然后把两根绳索的另一端分别系在自己和雪晴的腰上。
“这根绳子，一头连着铁柱，一头连着我。你跟着我，我拉着你，不会有事。”
雪晴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卢锦东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像千万根针扎在腿上。雪晴打了个寒颤，但咬着牙没有退缩。她一手拉着父亲的手，一手抓着绳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水没过了膝盖。
水没过了大腿。
水没过了腰。
走到河中间时，水已经没到了雪晴的胸口。她的脚踩不到河底了，整个人被河水冲得漂了起来！
“爹！”她惊叫一声。
卢锦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他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绳索，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走去。
“别怕，有爹在。”
雪晴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衣服，不敢松手。河水冲击着她的身体，她想吐，想哭，但她忍住了。
王铁柱在对岸拽着绳索，用力往回收。卢锦东和雪晴借着绳索的拉力，艰难地向对岸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卢锦东的脚踩到了对岸的河底。他用力一拽，把雪晴拉上了岸。
雪晴瘫坐在岸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
“没事了，没事了。”卢锦东蹲下，抱住女儿。
雪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五
接下来是马。
马怕水，不敢下河。王铁柱牵着缰绳，用力拽，马就是不动。
“打死它也不走！”王铁柱急了。
卢锦东走过去，拍了拍马的头，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马竖起耳朵，似乎在听。然后，卢锦东牵着缰绳，慢慢走进河里。马犹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河里。
水没过了马腿，没过了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但没有后退。
王铁柱在前面拽，卢锦东在后面推，马艰难地趟过了河。
接下来是大赵、二猛、李根、周振武。每个人都系着绳索，一个接一个地过河。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咆哮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声。
终于，所有人都过了河。
雪晴清点了一下人数——七个人，一个不少。她又清点了一下背篓——人参在，药材在，皮子在，肉在，都在。
“爹，都过来了。”她说。
卢锦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河水，是冷汗。
六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队伍没有休息，继续赶路。天快黑了，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扎营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山梁。卢锦东停下，看了看地形。
“就在这儿扎营。”他说，“背风，地势高，不会淹。”
众人七手八脚地搭起窝棚，生起篝火。柴火是湿的，不好烧，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王铁柱用刀把湿柴劈成细条，放在火边烤干，再扔进火里。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火终于旺了起来。
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湿透的衣服。她的腿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爹，刚才在河里，您怕不怕？”她问。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怎么不怕？但你在我身边，我不能怕。”
雪晴看着父亲，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爹，我以后再也不怕了。”
“不怕好。”卢锦东说，“但也不能不怕。怕，才能小心；小心，才能不出事。”
雪晴点了点头。
七
晚上，卢锦东把湿透的人参从背篓里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青苔和桦树皮都湿了，但人参完好无损，没有发霉，没有跑浆。
“运气好。”他说，“再晚一会儿，这株棒槌就毁了。”
他把青苔拧干，重新包好人参，放进背篓里。
“爹，明天能到家吗？”
“能。”卢锦东说，“明天走快点，天黑前能到。”
雪晴躺进睡袋里，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风声、篝火的噼啪声。她想起今天在河里的那一幕，想起父亲紧紧地抓着她，想起王铁柱在对岸拽着绳索，想起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过河，没有人退缩。
这就是山里人。
不怕山，不怕水，不怕风，不怕雨。怕，但不怕到不敢动。
八
第二天，天晴了。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金光。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鸟叫声此起彼伏。
队伍沿着山路继续赶路。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的收获沉甸甸的，但她觉得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
“爹，下次进山，还带我吗？”
“带。”卢锦东说，“下次，下下次，年年都带。”
雪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