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十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雪晴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不是鸟叫，不是风声，而是人的说话声——从山下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雾。
“到了。”卢锦东站在窝棚口，望着远处的炊烟，“到家了。”
雪晴钻出睡袋，揉揉眼睛，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山脚下，刘家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根根白色的丝线，连接着天空和大地。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一天。在山里待了整整十一天，打了野猪，挖了人参，采了药材，遇了蛇，过了河，差点把命丢在河里。现在，终于到家了。
“走吧。”卢锦东背起背篓，“家里人等着呢。”
二
队伍沿着山路下山。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边的树木从原始红松林变成了落叶松，又从落叶松变成了白桦，最后变成了柳树和灌木。雪晴踩在熟悉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刘家屯就在前面。
屯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雪晴看到了母亲孙兰花，她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最小的若兰。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诗雨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省城赶回来的。梦瑶、静姝、晓晓、雅静都站在后面，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雪晴扔下背篓，朝她们跑去。
“妈——！”
孙兰花抱着若兰，腾出一只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儿。她上下打量着雪晴，摸着她晒黑的脸、粗糙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瘦了。黑了。手上全是口子。”
“妈，我没事！”雪晴抹了一把眼泪，笑了，“我打到野猪了！我还挖到人参了！六品叶！”
孙兰花搂着女儿，又哭又笑。
诗雨走过来，拍了拍雪晴的肩膀：“不错嘛，小猎手。”
雪晴嘿嘿一笑，从背篓里掏出一个用桦树皮包着的东西，递给诗雨：“姐，给你的。用野兔皮做的护膝，冬天写字不冷。”
诗雨接过护膝，眼眶也红了。
梦瑶、静姝、晓晓、雅静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叫着“二姐二姐”。最小的若兰在孙兰花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喊着“二姐抱”。
雪晴把若兰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二姐给你带了好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用野果核串的项链，挂在若兰脖子上。若兰低头看了看，咯咯地笑了。
三
卢锦东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篓里装着最贵重的东西——那两株六品叶人参。
王铁柱牵着马，马背上驮着野猪肉和药材。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跟在后面，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屯口的人越聚越多。合作社的社员、屯里的老人孩子，都来看热闹。有人喊着“锦东回来了”，有人帮着卸货，有人递烟递水。
“锦东，这一趟收获不小啊！”
“锦东，听说挖到六品叶了？真的假的？”
“锦东，晚上到我家喝酒去！”
卢锦东笑着应酬，一边让人把东西搬到合作社的院子里。
合作社的院子很大，能摆下十几桌酒席。卢锦东让大赵和二猛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野猪肉，十几块，用盐腌过，用树叶包着。
狍子肉，两只，已经分割好了。
紫貂皮，两张，毛色乌黑发亮。
人参，十几株，用青苔和桦树皮包着，其中两株用红布单独包着——那是六品叶。
药材，五味子、党参、黄芪、龙胆草、柴胡，好几捆。
干蘑菇，猴头菇、榛蘑、元蘑，好几袋。
蜂蜜，大半桶，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
“哇——”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这么多好东西！”
“锦东，你这是把山搬回来了！”
卢锦东站在那些收获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乡亲们，这些收获，不是我卢锦东一个人的，是山神爷赏的，是咱们刘家屯祖祖辈辈积的德。”他顿了顿，“野猪肉，每家分五斤。狍子肉，每家分两斤。干蘑菇，每家分一袋。蜂蜜，每家分一碗。”
院子里沸腾了。
“锦东，你这……”
“别客气。”卢锦东摆摆手，“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有福同享。”
王铁柱和李根开始分肉。雪晴也帮忙，拿着刀，一块一块地切，分给排队的乡亲。她的手有些抖——不是累，是激动。
四
傍晚，合作社在晒谷场上摆了庆功宴。
杀了一头羊，宰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酒是散装白酒，用塑料桶装着，倒进碗里，咕嘟咕嘟冒泡。
卢锦东坐在主位，七个女儿围在左右，孙兰花忙着张罗。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坐在旁边，每人面前摆着一碗酒。
“来，敬山神爷！”卢锦东站起来，端起酒碗。
众人也站起来，端起酒碗。
“敬山神爷！”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晴也端着一碗酒——这次不是抿一小口，而是实打实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她直咧嘴，但心里痛快。
“爹。”她凑到卢锦东耳边，小声说，“我以后年年跟您进山。”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年年进。”
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卢锦东让人把两株六品叶人参拿出来，放在桌上。众人围过来，啧啧称奇。
“这就是六品叶？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这一株，得值多少钱？”
“至少一万！两万也卖得出去！”
卢锦东把两株人参用红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这两株棒槌，不卖。留着，当传家宝。以后我老了，传给我闺女。我闺女老了，传给我外孙。”
众人又是一阵感叹。
六
夜深了，庆功宴散了。
卢锦东一家回到老屋。七个女儿挤在炕上，叽叽喳喳地说话。雪晴把进山的经历讲了一遍——打野猪、挖人参、遇蛇、过河、遇到齐大爷、挖到六茎六品叶……几个小的听得又惊又怕，最小的若兰钻进了孙兰花怀里。
“二姐，你以后还去吗？”梦瑶问。
“去。”雪晴说，“年年去。”
诗雨坐在一旁，听着妹妹讲故事，没有插话。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爸。”她叫了一声。
“嗯。”
“明年暑假，我也跟您进山。”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你？你这小身板，能走几天？”
“能走。”诗雨说，“雪晴能走，我也能走。”
卢锦东笑了：“好。明年，带你们两个。”
七
卢锦东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孙兰花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递给他。
“他爹，这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卢锦东接过碗，喝了一口，“值。”
孙兰花坐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雪晴跟着你进山，你就不怕她出事？”
“怕。”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但她是卢家的孩子，不能怕山。”
孙兰花叹了口气：“你就是惯着她。”
“不是惯。”卢锦东说，“是让她知道，咱家的根在哪。”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
八
雪晴从屋里出来，看到父母坐在院子里，也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爹。”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卢锦东看着她，笑了。
“爹，咱们明年还去。”
“好。”
“年年去。”
“好。”
雪晴靠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很轻，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的兴安岭，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