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之行第二天，卢锦东起了个大早。
孙兰花还在睡，几个小的也睡得横七竖八。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株品相上好的野山参。他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紫貂皮，叠好，塞进另一个袋子里。
出门前，他在孙兰花枕边留了张纸条：“我去看个老朋友，中午回来。”
李主任家住省城西边一个老小区，叫红星里。卢锦东开车七拐八拐才找到。小区不大，几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楼与楼之间种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冬青树。李主任家在四楼，没电梯，卢锦东爬上去，微微有些喘。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她上下打量了卢锦东一眼，问：“你找谁？”
“嫂子，是我，锦东。”卢锦东笑了，“李主任在家吗？”
那妇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锦东啊！老李说你要来，快进来快进来！”
李主任的妻子姓王，是省城大学的教授，教历史。家里到处都是书，客厅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沙发上、甚至地上都堆着书。卢锦东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书堆，在沙发上坐下。
“老李在书房呢，我去叫他。”王教授放下锅铲，朝里屋走去。
卢锦东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墙还是白灰的，地面铺着地板革。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艳。
不一会儿，李主任从书房出来了。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
“锦东，来了？”他笑着伸出手。
“李主任。”卢锦东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坐坐坐，别客气。”李主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王教授端来两杯茶，又回厨房忙去了。
二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主任问了问屯子里的情况，问合作社的收成，问卢锦东最近的身体。卢锦东一一回答，不紧不慢。
“锦东，你这次来，不只是看我吧？”李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卢锦东笑了笑，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李主任面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主任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
“锦东，你这就不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搞这些。”
“李主任，不是啥贵重东西。”卢锦东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就是几株自己挖的棒槌，不值几个钱。”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几株用红布包着的人参。他取出一株，在灯下看了看。参不大，四品叶，品相中上，但根须完整，没有损伤。
“这是你进山挖的？”
“嗯。上个月的事。”卢锦东说，“北沟那片老林子，好几年没去了，运气好，挖了几株。”
李主任把参放回信封，合上，放在茶几上。
“锦东，你这人，就是太客气。”
“不是客气。”卢锦东说，“是记恩。当年要不是您帮忙，我那个出口的批文下不来，哪有今天？”
李主任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三
“锦东，你那个出口的事，最近怎么样？”李主任换了个话题。
“还行。”卢锦东说，“去年跟日本那边签了个小单，试了试水。今年想做大一点，就是有些环节还不太顺。”
“什么环节？”
“检测。”卢锦东说，“日本人对农残和重金属的要求太严了。咱们的东西虽然是野生的，但送过去检测，总是这儿那儿有点问题。有的批次过不了，有的批次过了也不踏实。”
李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不光是你的问题，是咱们全省出口企业的通病。”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卢锦东，“你看看这个。”
卢锦东接过纸，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扶持我省农产品出口企业建设的若干意见》。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
“李主任，这是……”
“省里刚出的文件。”李主任说，“对出口企业有扶持政策，包括建检测实验室的补贴。你那个厂子，要是有条件，可以申请一个。”
“真的？”
“我还能骗你？”李主任笑了，“你回去让小海写个申请，我帮你递上去。批不批得下来，我不敢保证，但总得试试。”
卢锦东拿着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李主任，这事要是成了，可得好好谢您。”
“谢什么？”李主任摆摆手，“你是做实业的，我是搞外贸的，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的货出去了，我的指标也完成了，双赢。”
四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李主任说起省里最近的一些政策动向——省里要搞一个“东北亚经济合作区”，专门吸引外资和扶持出口企业。“山海集团”如果能进这个合作区，能享受不少优惠政策，包括税收减免、出口退税、土地优惠等等。
“锦东，你这个公司，现在规模不小了，可以考虑往这个方向走。”李主任说，“不光是卖货，还可以和外资合作，搞合资企业，把技术引进来。”
卢锦东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对这些政策不太懂，但他知道，李主任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门路广，消息灵，他说的话不会错。
“李主任，您说得对。”卢锦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我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什么？”李主任瞪了他一眼，“这是机会，错过了就没了。你那个产业园不是在建吗？正好可以跟这个对接。”
卢锦东愣了一下。
“李主任，您是让我把产业园搬到合作区去？”
“不是搬。”李主任说，“是让你们把合作区作为一个平台。你不是想出口吗？进了合作区，出口手续简便很多，还能享受补贴。何乐而不为？”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李主任，这事我得回去跟小海他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李主任点了点头，“做生意不能一个人拍脑袋，得听大家的意见。”
五
中午，王教授留饭。
四菜一汤：红烧带鱼、青椒肉丝、炒豆芽、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李主任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非要卢锦东喝两杯。
“开车不喝酒。”卢锦东推辞。
“今晚住下，明天再回。”李主任把酒倒上，“难得来一趟，不能空着肚子走。”
卢锦东不好再推辞，端起杯子，和李主任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李主任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下乡当知青的事，说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天天盼着回城。后来考上了大学，分配到省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锦东，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李主任端着杯子，脸有些红。
“啥？”
“不忘本。”李主任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上市公司董事长，但你心里还装着那些乡亲，还想着回屯子种地打猎。这种人，不多。”
卢锦东没有说话。
“你看看有些人，有了钱就忘乎所以，换老婆、换房子、换车，什么都换，就是不换良心。”李主任放下杯子，“你不一样。兰花还是那个兰花，屯子还是那个屯子，你还是那个你。”
“李主任，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主任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锦东，你记住，不管生意做多大，根不能丢。根丢了，人也就废了。”
卢锦东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和李主任又碰了一下。
六
吃完饭，李主任拉着卢锦东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一面墙是玻璃柜，里面摆着一些奖杯和证书。卢锦东扫了一眼，看到“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对外贸易突出贡献奖”之类的字样。
“锦东，你那个检测实验室的事，我帮你问过了。”李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找到一页，“省农科院有个退休的专家，姓周，搞了一辈子农产品检测。你要是愿意，可以请他来当顾问。”
“真的？”卢锦东眼睛一亮。
“真的。”李主任把笔记本上的电话抄下来，递给卢锦东，“你回去联系他，就说我介绍的。他要是愿意去，工资待遇你们谈。”
卢锦东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李主任，您这又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别这么说。”李主任坐下来，端起茶杯，“锦东，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帮你，不光是因为咱们私交好。是因为你做的事，对省里的经济有贡献。你的公司做大了，省里的税收就多了，老百姓的就业就多了。这是正事，好事。”
卢锦东看着李主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李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李主任摆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争气。”
七
下午两点多，卢锦东告辞。
李主任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
“锦东！”他喊了一声。
卢锦东停下车，探出头。
“那个事，抓紧办！别拖！”
“知道了！”
卢锦东发动车子，开出了红星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李主任还站在楼下，朝他挥着手。
回到宾馆，孙兰花和几个小的刚吃完午饭。晓晓和雅静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梦瑶在房间里画画，静姝趴在地毯上看书。
“他爹，回来了？”孙兰花从房间里出来，“吃饭了没？”
“吃了。”
“在李主任家？”
“嗯。”
孙兰花没再多问，去收拾行李了。
卢锦东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周专家，省农科院，农产品检测。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脑子转得飞快。
“爹，您在想啥？”梦瑶放下画笔，看着他。
“想事。”
“啥事？”
“大事。”卢锦东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你长大了就懂了。”
梦瑶撇了撇嘴，继续画画。
八
傍晚，卢锦东带着一家人返程。
车子驶出省城，开上了回屯子的路。夕阳在身后，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晓晓和雅静又睡着了，梦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静姝还是不说话，但她手里拿着那套彩色铅笔，嘴角微微上扬。
“他爹。”孙兰花坐在副驾，手里拿着那件快织完的毛衣。
“嗯。”
“李主任又帮了咱们不少忙吧？”
“嗯。”
“你打算怎么谢人家？”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把生意做好，就是对人家最好的谢。”
孙兰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织毛衣。针线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车子驶进了山路，暮色渐浓。远处的兴安岭，在晚霞中泛着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