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适合进山的季节。
雪化了，路通了，蚊虫虽然多，但牲口也活跃。树叶绿得发亮，野花漫山遍野，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卢锦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是个进山的好日子。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雪晴蹲在廊下，正在往背篓里装东西。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啥都不懂的新手了。干粮、水壶、急救包、猎刀、子弹袋，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绳子带了吗？”
“带了。”
“盐呢？”
“带了。”
“雨布？”
“带了带了。”雪晴有些无奈，“爹，您都问三遍了。”
卢锦东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孙兰花正在灶台前忙活，烙好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码了一摞。
“够不够？”她把油纸包递过来。
“够了。”卢锦东接过，“多了背不动。”
孙兰花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包咸菜疙瘩。
“路上吃。”
卢锦东看了看那包咸菜，又看了看孙兰花。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皱纹。他想起第一次进山，也是她站在灶台前，往他背篓里塞干粮。那时候她年轻，头发黑得像墨，眼睛亮得像灯。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看啥？”孙兰花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看啥。”卢锦东收回目光，“走了。”
二
队伍这次精简了不少。卢锦东、王铁柱、李根、雪晴，四个人，两匹马。大赵和二猛留在屯子里，帮着合作社干活。
“这次进山，目标是狍子和獐子。”卢锦东走在最前面，“北沟那片草甸子，去年我去看过，狍子不少。獐子要看运气，那东西精得很。”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小猎枪。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端枪、瞄准、击发，但打活物还不太准。上次在野猪岭，她瞄了半天，打飞了，被王铁柱笑话了一路。
“雪晴，你这次可别再打飞了。”王铁柱牵着一匹马，笑嘻嘻地说，“不然你爹的脸挂不住。”
“铁柱叔，您别激我。”雪晴瞪了他一眼，“我这次一定打一只。”
“打着了请你吃狍子肉。”
“说话算话。”
“算话！”
李根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边走边打草。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北沟那片草甸子，去年有几只小狍子，今年应该长大了。”他说，“不过得小心，那地方有狼。”
“有狼？”雪晴回头。
“有。”李根说，“去年冬天，有人在那边看到过狼踪。好几只，不小。”
雪晴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
三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穿过了那片熟悉的落叶松林，进入了针阔混交林。柞树和椴树多了起来，林下的灌木丛里，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的野花。
卢锦东停下脚步，蹲下，看了看地面。
“有狍子。”他说。
雪晴凑过去，看到地上有一串蹄印。蹄印不大，两瓣，呈心形，边缘清晰。
“新鲜的。”卢锦东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刚过去不久，最多半个时辰。”
“公的母的？”王铁柱问。
“公的。蹄印深，走得快，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惊了。”卢锦东站起来，朝东北方向望了望，“往那边去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出现在眼前。草甸子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草甸上的草绿得发亮，野花星星点点，像是谁把颜料撒了一地。
草甸子中间，一群狍子正在吃草。
四
“趴下。”卢锦东压低声音。
四个人齐刷刷地趴在地上。雪晴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把猎枪架在地上，透过瞄准镜看着那群狍子。
狍子不多，六七只，有公有母，还有两只小的。公狍站在最边上，头上有角，四岔，不算大，但品相不错。它不时抬起头，朝四周张望，耳朵不停地转动。
“铁柱，你从左边绕过去。”卢锦东的声音很低，“李根，你从右边。雪晴，你跟我从正面。”
“打哪只？”王铁柱问。
“公的。先打公的，母的留着下崽。”
王铁柱点了点头，猫着腰，从左边绕过去。李根从右边绕过去。卢锦东带着雪晴，从正面慢慢接近。
草很密，能没过膝盖。他们每走一步都很小心，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不发出一点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公狍突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卢锦东停下来，示意雪晴也停下。
公狍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卢锦东朝雪晴打了个手势——准备。
雪晴深吸一口气，把枪架稳，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对准了公狍的胸口。
“砰——”
枪声在草甸子上炸响。
五
公狍应声倒地。它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狍子群受惊四散，跑得比风还快。母狍带着小狍，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打中了！”王铁柱从左边跑过来，哈哈大笑，“雪晴，是你开的枪？”
“是我。”雪晴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脸上全是笑。
“行啊！”王铁柱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回没打飞！”
李根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只公狍。子弹从胸口穿进去，打穿了心脏。
“一枪毙命。”他点了点头，“好枪法。”
卢锦东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微微上扬，显然也是满意的。
雪晴走过去，蹲在那只公狍面前。狍子不大，估计四五十斤，毛色棕红，在阳光下闪着光。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光彩。
雪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狍子的头。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六
接下来是剥皮分割。
雪晴已经干过很多次了，不用父亲指挥，自己从腰间抽出猎刀，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地剥。皮很好剥，狍子的皮比野猪薄得多，筋膜也不紧，她很快就剥下了一张完整的狍子皮。
“不错。”卢锦东在一旁看着，“比上次利索了。”
雪晴嘿嘿一笑，把狍子皮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一边。
接下来是开膛。她用刀尖在狍子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把手伸进去，把内脏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心、肝、肺、肾，放在一旁的树叶上。
“狍子肝好吃。”王铁柱蹲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晚上烤了吃。”
“你就知道吃。”李根瞪了他一眼。
“打猎不就是为了吃？”王铁柱理直气壮。
雪晴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分割肉块。前腿、后腿、里脊、排骨，一块一块地切好，用树叶包起来，放进背篓里。
“爹，这只狍子能卖多少钱？”她问。
“四五十斤的狍子，肉大概三十斤，八毛钱一斤，二十多块。”卢锦东算了算，“皮子能卖几块，加起来三十来块。”
“才三十块？”雪晴有些失望。
“三十块不少了。”卢锦东笑了，“你当狍子是六品叶？”
七
下午，队伍继续往北走。
雪晴的背篓里多了一只狍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心里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猎杀大型猎物——虽然不是自己发现的，不是自己跟踪的，但开枪的是她，打中的也是她。
“爹，咱们还找獐子吗？”她问。
“找。”卢锦东说，“獐子比狍子值钱。一只獐子的麝香，能顶几十只狍子。”
“麝香是啥？”
“獐子身上的一种东西。”卢锦东说，“公獐才有，在肚子上，像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一种香料，能做药，也能做香水。一克麝香比黄金还贵。”
雪晴瞪大了眼睛。
“比黄金还贵？”
“比黄金还贵。”卢锦东说，“不过獐子不好找，那东西精得很，白天躲在林子里，晚上才出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李根在前面停了下来。
“有獐子。”他蹲在地上，指着地面上的足迹。
雪晴凑过去，看到一串小小的蹄印。蹄印比狍子的小，但更深，两个主蹄印后面还有两个小蹄印。
“公的？”她问。
“公的。”李根说，“母獐没有麝香，足迹也浅一些。”
八
队伍循着足迹追踪。
獐子很狡猾，走走停停，路线曲折。它从草甸子跑进白桦林，又从白桦林钻进灌木丛，最后在一处石砬子下消失了。
“找不到了。”李根蹲下，看了看四周，“可能钻洞里了。”
“不急。”卢锦东在石砬子周围转了一圈，指着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看，这里。獐子喜欢躲在石缝里，白天不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雪晴问。
“等着。”卢锦东在石砬子对面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来，“等到傍晚，它就出来了。”
太阳慢慢西移，光线渐渐变暗。山里的傍晚来得早，不到五点，林子里就暗了下来。鸟叫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
雪晴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突然，石砬子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别动。”卢锦东压低声音。
雪晴屏住呼吸。
一只灰褐色的獐子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它不大，只有二三十斤，四条腿细长，走起路来很轻盈。它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低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青苔。
“打不打？”雪晴小声问。
“不打。”卢锦东说，“是母的。”
“母的？”
“你看，肚子平平的，没有麝香包。公的肚子下面有一个鼓包，很明显。”
雪晴仔细看了看，果然，那獐子的腹部是平的，没有凸起。
“走吧。”卢锦东站起来，“母的不能打，让它留着下崽。”
队伍悄悄撤出了那片石砬子。雪晴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母獐子还在啃青苔，完全没发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