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雪晴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她钻出睡袋，看到李根正蹲在营地边上的石砬子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看。
“李叔，您看啥呢？”她揉着眼睛走过去。
“獐子。”李根头也没抬，指着地上的一串足迹，“今早刚过去，新鲜得很。”
雪晴蹲下，看了看那串脚印。比狍子的小，但更深，两个主蹄印后面还有两个小蹄印，是獐子特有的“蹦跳步”。
“公的母的？”她问。
李根站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下足迹的宽度：“公的。母獐的脚印浅一些，间距也小一些。这头獐子不小，估计有二十来斤，麝香包应该不小。”
雪晴的眼睛亮了。麝香。比黄金还贵的东西。
“爹！”她转身喊，“发现獐子了！”
卢锦东从窝棚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他走过来看了看足迹，点了点头。
“追。”
二
队伍沿着足迹向北追踪。獐子很狡猾，走的路线弯弯曲曲，一会儿穿过灌木丛，一会儿钻进白桦林，一会儿又沿着溪边走。每走一段路，它还会停下来，回头张望。足迹时断时续，追踪起来很费劲。
“这东西精得很。”李根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足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人跟着。”
雪晴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分神。她现在已经能认出不少兽迹了——野猪的、狍子的、兔子的、狐狸的，但獐子的足迹和这些都不一样，更轻，更浅，更像是在地上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足迹拐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树枝低垂，人只能弯腰钻过去。雪晴的背篓被树枝挂了好几次，头发也散了。
“小心。”卢锦东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眼前的树枝，“这林子獐子最爱待，有吃的，有藏身的地方。”
穿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地。沼泽不大，但水很浑，看不清深浅。李根蹲下，用手探了探水的温度。
“不深，到小腿。”他说。
队伍踩着水，慢慢趟过了沼泽。水很凉，冰凉刺骨，雪晴打了个寒颤。
过了沼泽，足迹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也更新鲜。
“就在前面。”卢锦东压低声音，“都别出声。”
三
他们在一处灌木丛后面趴下。
透过灌木的缝隙，雪晴看到前方的空地上，一只灰褐色的獐子正在啃食青苔。它不大，估计二三十斤，四条腿细长，身体很瘦，但肚子下面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核桃大小，圆鼓鼓的，随着它的走动轻轻晃动。
“公的。”李根低声说，“看那个包，就是麝香。”
雪晴屏住呼吸，仔细看着那个凸起。那就是麝香？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她咽了口唾沫。
“打不打？”王铁柱问。
“打。”卢锦东说，“但不要打死。活的更值钱。”
“活的？”雪晴愣了一下。
“麝香可以活取。”卢锦东说，“把獐子抓住，从香囊里把麝香取出来，然后把獐子放了。过几年，它又能长出新的麝香。比杀了取香划算。”
雪晴第一次听说活取麝香的事。她看着那只獐子，心里有些犹豫。
“怎么抓？”王铁柱问。
“套。”卢锦东从背篓里翻出一卷尼龙绳，“铁柱，你从左边绕过去，把套子下在它逃跑的路线上。李根，你从右边，把套子下在石砬子那边。雪晴，你跟着我，从正面赶。”
四
王铁柱和李根猫着腰，分别从左右两边绕了过去。雪晴跟着卢锦东，从正面慢慢接近。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獐子突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卢锦东停下来，示意雪晴也停下。
獐子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啃青苔。
“再近一点。”卢锦东的声音很低。
他们又往前挪了十米。
獐子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它嗅了嗅空气，然后猛地转身，朝左边跑去。
“跑！”卢锦东大喊。
雪晴还没反应过来，獐子已经跑出了十几米。它的速度很快，四条腿在地上弹跳，像是在飞。
但王铁柱的套子已经下好了。
獐子跑进灌木丛，一条腿踩进了尼龙绳套里。绳套猛地收紧，獐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套越勒越紧，把它的腿死死地缠住了。
王铁柱从藏身处冲出来，扑上去，一把按住獐子的身体。
“抓住了！”
五
雪晴跑过去，看到王铁柱已经把獐子按在地上。獐子在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像老鼠，又像鸟。
卢锦东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支麻醉针。这是他从省农科院弄来的，专门对付中小型动物用的。他把麻醉针扎进獐子的大腿，慢慢推进药液。
“按住了，别松手。”他说。
王铁柱按着獐子，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獐子挣扎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不动了。
“昏过去了。”李根走过来，蹲下，摸了摸獐子的脖子，“还有气，活着。”
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他把獐子翻过来，露出腹部那个核桃大小的凸起。
“看好了。”他对雪晴说，“这就是麝香包。”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个凸起，感觉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然后，他用刀尖在凸起的根部划了一道小口。
褐色的液体流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
六
那股香气很奇特，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而浓郁的味道。它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像是喝了一口烈酒，又像是在深山里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雪晴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好香。”她忍不住说。
“这就是麝香。”卢锦东用手指蘸了一点褐色的液体，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公獐子肚子里的香囊，存的就是这个。一年也就产十几克，比黄金还贵。”
他从香囊里取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膏状物，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这玩意儿能做药，也能做香水。”他说，“古代皇帝用的龙涎香，里面就掺了麝香。外国人做香水，也喜欢用这个。”
雪晴看着那块暗红色的膏状物，很难想象它比黄金还贵。
“爹，这能卖多少钱？”
“这一小块，大概十克，能卖几百块。”卢锦东说，“要是品相好，遇到识货的，上千也卖得出去。”
“上千！”雪晴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獐子值钱。”卢锦东把取出的麝香用布包好，放进背篓里，“比狍子值钱多了。一只公獐，一年能取十几克麝香，连续取好几年。比杀了卖肉划算。”
七
卢锦东给獐子缝合了伤口，涂上碘酒，又打了一针苏醒剂。
过了大约一刻钟，獐子的腿动了一下。它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然后，它猛地站起来，四条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它看了看雪晴，看了看卢锦东，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跑进了树林里。
雪晴站在那里，看着獐子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爹，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卢锦东把工具收好，“它怕人了。以后见到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但它的麝香还会长，过几年，又能取。”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这样，是对还是不对？”
卢锦东看着她。
“山里的事，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他说，“咱们取它的麝香，不杀它，让它活着，还能继续繁衍。这是该的。要是贪心，把它杀了，那就是不该的。”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八
晚上，营地。
王铁柱在篝火上烤着狍子肉，香气四溢。李根在磨刀，嚯嚯的声音很有节奏。周振武在写笔记，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
雪晴坐在篝火旁，手里把玩着那块用布包着的麝香。她打开布包，闻了闻那股浓烈的香气，又包上。
“爹。”
“嗯。”
“您说，麝香能做药，治啥病？”
“很多病。”卢锦东说，“中风、惊厥、心绞痛，都管用。你爷爷当年中风，就是靠麝香救过来的。那时候买不起，是齐大爷送了一小块。”
雪晴把麝香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爹，以后咱们每年都来取麝香吧。”
“看情况。”卢锦东说，“獐子不多，不能年年取。取一次，让它歇几年。不能把它榨干了。”
雪晴点了点头。
夜深了，她躺在睡袋里，闭上眼睛。鼻尖还萦绕着麝香的味道，浓烈而深沉，像山里的夜色，怎么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