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卢锦东就宣布今晚不走了。
“今晚打飞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
雪晴正在溪边洗脚,听到这句话,脚都没擦就跑了过来。“飞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上龙肉’?”
“花尾榛鸡。”李根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肉嫩得像豆腐,炖汤鲜得掉眉毛。你爹说的没错,确实是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那为啥叫飞龙?”雪晴问。
王铁柱在一旁嘿嘿笑:“你爹会忽悠。花尾榛鸡,叫着多难听?飞龙,多气派。城里人一听这名字,价钱就翻倍。”
卢锦东瞪了他一眼,王铁柱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雪晴才不管名字的由来,她只知道今晚有好吃的。上次进山,父亲打了几只飞龙,烤了一只,剩下的带回家炖了汤,那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肉嫩得不用嚼,筷子一夹就散,汤白得像奶,喝一口,从嘴里暖到胃里。
“爹,带我打。”她说。
“带你。”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那把小猎枪,递给她,“今晚你用这个。”
雪晴接过枪,心里怦怦跳。这把枪是爷爷留下的,单管,后坐力小,适合她用。她打过野兔,打过狍子,但还没打过飞龙。
“飞龙晚上好打。”卢锦东一边检查枪械一边说,“那东西有个毛病,晚上被强光一照,就发呆,一动不动。你用手电筒照着它,它就不跑了。”
“真的假的?”雪晴半信半疑。
“真的。”李根说,“你爹骗你干啥?飞龙这毛病,山里人都知道。”
二
天黑了。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着调光开关。鸟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篝火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雪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小猎枪,背篓里装着手电筒和几发子弹。王铁柱和李根也跟在后面,各拿着一把枪。四个人,排成一列,沿着营地旁边的小路走进了黑暗的林子里。
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中扫来扫去,像一把发光的刀,切开黑暗。树枝在光柱中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鬼影,像怪兽。雪晴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别怕。”卢锦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爹在。”
雪晴深吸一口气,跟紧父亲的脚步。
走了大约一刻钟,卢锦东停下了。
“有了。”他压低声音,手电筒的光柱定在一棵落叶松的枝杈上。
雪晴顺着手电光看去——枝杈上蹲着两只灰褐色的鸟,头靠着头,似乎在睡觉。它们不大,比鸽子大一圈,羽毛蓬松,在光柱中一动不动。
“这就是飞龙?”雪晴小声问。
“嗯。”卢锦东把手电筒递给她,“你照着,我来打。”
“不是说让我打吗?”
“第一只你看着,第二只你打。”
雪晴接过手电筒,稳稳地照着那两只鸟。她的手臂有些抖,但光柱还算稳定。
卢锦东端起猎枪,瞄准。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枝杈上的一只飞龙应声坠落,另一只受惊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雪晴跑过去,捡起那只飞龙。鸟还是温热的,羽毛上有血迹。她拎着它的脚,掂了掂,大概一斤多重。
“打中了。”她回头,冲父亲笑。
三
卢锦东走过来,接过飞龙,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胸口,一枪毙命。”他点了点头,“不错。”
他把飞龙递给雪晴:“放进背篓里,别压坏了。”
雪晴小心翼翼地把飞龙放进背篓,用树叶盖好。她的手还在抖,但心里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父亲打飞龙——不,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夜猎。
“爹,飞龙晚上真的不跑?”
“不是不跑,是被光晃得看不清。”卢锦东说,“它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被强光一照,就啥也看不见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雪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像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突然被人打开手电筒照着,也得懵一会儿。
“走吧。”卢锦东继续往前走,“那边还有。”
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下了。
这次,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了一棵白桦树的枝杈上。枝杈上蹲着一只飞龙,比刚才那只大一些,羽毛更蓬松,像一个毛球。
“这只你打。”卢锦东把手电筒递给王铁柱,“铁柱,你照着。雪晴,你瞄准。”
雪晴举起枪,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只飞龙。她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怎么也瞄不准。
“别急。”卢锦东的声音很平静,“呼吸放平,枪托抵紧肩膀,慢慢扣。”
雪晴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再次响起。飞龙从枝杈上坠落,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王铁柱哈哈大笑,“雪晴,你行啊!”
雪晴跑过去捡起飞龙,这次她的手不抖了。她把飞龙举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子弹从脖子穿进去,打中了脑袋,一枪毙命。
“好枪法。”李根难得夸人。
雪晴嘿嘿一笑,把飞龙放进背篓里。
四
夜猎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打了五只飞龙,雪晴打了两只,卢锦东打了两只,王铁柱打了一只。李根没打,他说自己眼神不好,晚上看不清。
回到营地,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篝火烧得正旺,周振武在火边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问:“打着了?”
“五只!”雪晴伸出五根手指,脸上全是笑。
周振武接过背篓,把飞龙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雨布上。五只,大小差不多,羽毛灰褐色,胸脯上有白色斑点。
“收拾收拾,今晚吃一只。”卢锦东蹲在篝火旁,抽出猎刀。
雪晴蹲在他旁边,看着父亲收拾飞龙。他的手很快,三下两下就拔光了毛,开膛取出内脏,用溪水冲洗干净。然后,他用木棍把飞龙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飞龙肉嫩,不能烤太久,烤老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雪晴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
五
烤了大约一刻钟,飞龙的外皮变成了金黄色,油光发亮。卢锦东把它从火上取下来,用刀切成几块,分给众人。
雪晴接过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确实嫩,嫩得不用嚼,入口即化。表皮焦脆,里面的肉汁水丰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烟熏味。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卢锦东又切了一块给她。
王铁柱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你爹烤飞龙的手艺,全屯子找不出第二个。比城里大饭店的厨子都强。”
“那当然。”卢锦东难得不谦虚。
雪晴吃了两块,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她靠在背篓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爹。”
“嗯。”
“飞龙为啥叫飞龙?”
“因为好听。”卢锦东嚼着肉,“花尾榛鸡,叫着多土?飞龙,多气派。城里人一听这名字,就觉得这东西高级,就愿意掏钱。”
“那您这不是骗人吗?”
“骗啥?”卢锦东瞪了她一眼,“肉是真的,好吃是真的,名字就是个叫法。你叫它花尾榛鸡,它也是这个味;你叫它飞龙,它也是这个味。又没骗人。”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也对。
六
夜深了,众人钻进窝棚睡觉。
雪晴躺在睡袋里,摸着鼓鼓的肚子,回味着飞龙肉的香味。
“爹。”
“嗯。”
“明天还打飞龙吗?”
“不打了。”卢锦东说,“五只够了。打多了吃不完,浪费。”
“那剩下的四只怎么办?”
“带回去,给你妈炖汤,给你姐寄两只去省城。”
雪晴笑了。她想起诗雨在省城读书,吃不到山里的东西,每次回家都馋得不行。
“爹,您对姐姐真好。”
“你对她也好啊。”卢锦东说,“你织的那双手套,她戴了一个冬天,舍不得换。”
雪晴愣了一下。那双手套是她织的,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丑得要命。诗雨居然戴了一个冬天?
“真的?”
“真的。”卢锦东说,“你姐说,那是她收过最好的礼物。”
雪晴把脸埋进睡袋里,不说话了。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有夜鸟在叫,像是飞龙,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