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雪晴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飞龙，也不是夜猫子，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叫声，像是报警。她钻出睡袋，看到父亲已经站在窝棚外面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爹，咋了？”她揉着眼睛走过去。
“李根发现了熊踪。”卢锦东头也没抬，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熊掌印的轮廓，“就在营地北边，不到两里地。”
雪晴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黑瞎子沟，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来没去过。父亲说过，那片林子是黑熊的传统领地，牲口多，药材也多，但危险。
“去看看？”她问。
“去看看。”卢锦东站起来，“你留在营地。”
“为啥？”雪晴不乐意了，“我上次进山就见过熊，也没咋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卢锦东的语气不容商量，“黑瞎子沟的熊和别处不一样，那地方的熊不怕人，你敢盯着它看，它就敢扑过来。你别去了，在营地帮你振武叔收拾东西。”
雪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蹲在窝棚口，看着父亲、王铁柱、李根三个人背着枪，消失在了晨雾里。
二
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边走边敲打路边的草丛。王铁柱跟在后面，猎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朝前。李根走在最后面，不时蹲下看看地面上的痕迹。
走了大约一刻钟，林子变了。柞树和椴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原始红松林。红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熊的味道。
李根在一棵老红松前停下了。
“看。”他指着树干上的一道道爪痕。
那些爪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每道都有手指粗，深深嵌进树皮里，像被犁过的地。爪痕周围的树皮已经干枯发黑，有些地方还沾着棕黑色的毛发。
“这头熊不小。”卢锦东用手比划了一下爪痕的宽度，“至少有四五百斤。”
“公的？”王铁柱问。
“公的。母熊的爪痕窄一些，浅一些。”卢锦东蹲下，看了看地面上的一坨粪便。粪便很大，黑褐色，里面有没消化的橡子和蚂蚁残骸，“刚拉不久，还热乎着。就在附近。”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三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沼泽地。沼泽不大，但水很浑，看不清深浅。水面上漂浮着落叶和树枝，偶尔有气泡冒上来，噗噗地响。
“小心。”卢锦东用木棍探了探水，“不深，到小腿。但底下是淤泥，踩不稳会陷进去。”
三人踩着水，慢慢趟过了沼泽。水很凉，冰凉刺骨，但没人吭声。
过了沼泽，又是一片红松林。林子里更暗了，光线几乎透不进来，像是走进了黄昏。卢锦东停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
王铁柱端起猎枪，李根也端起了枪。
三个人屏住呼吸，慢慢地向前挪动。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面都是红松，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溪边，一头黑熊正在喝水。
四
那熊很大，比雪晴上次见过的那头大得多。全身乌黑，毛色发亮，胸前有一撮白毛，呈V字形，像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它的头很大，耳朵很小，眼睛是棕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它低着头，用舌头舔着溪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喝了几口，它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
卢锦东打了个手势——退。
三人慢慢后退，脚步轻得像猫。每退一步，都要先看看脚下有没有枯枝，踩下去会不会发出声响。退了大约五十米，卢锦东才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走。”他说，“这头熊不能打。”
“为啥？”王铁柱问。
“它在溪边喝水，不是来祸害庄稼的。”卢锦东说，“再说，这熊这么大，至少活了十几年，留着吧。”
李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人沿着来路，快步走出了那片红松林。
五
回到营地，雪晴正在收拾背篓。看到父亲他们回来，她跑过来。
“看到熊了？”
“看到了。”卢锦东把枪靠在树上，坐下来，“很大。”
“多大？”
“四五百斤。”王铁柱比划了一下，“比你爹还高。”
雪晴倒吸一口凉气。
“打了吗？”
“没有。”卢锦东说，“留着吧。”
雪晴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她给父亲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卢锦东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爹，那片林子，为啥叫黑瞎子沟？”
“因为熊多。”卢锦东擦了擦嘴，“你爷爷那辈，那片林子里的熊多得数不清。一到秋天，橡子熟了，熊就下山，把庄稼祸害得不成样子。后来打得太多了，熊就少了。但名字留下了。”
雪晴蹲在父亲身边，听着他讲那些过去的事。
“你爷爷当年在黑瞎子沟打过一头熊，六百多斤，是他打过最大的牲口。那张熊皮，铺在炕上，一家人都能睡。”
“后来呢？”
“后来，日子好过了，就不怎么打了。”卢锦东看着远处的山林，“熊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你给它留口饭吃，它也给你留条路走。”
六
下午，卢锦东带着雪晴，又去了一趟黑瞎子沟的边缘。
他没有深入，只是在沟口转了一圈，教雪晴认熊的踪迹。
“看，这是熊掌印。”他蹲下，指着一串深深的脚印，“前掌宽，后掌窄，五趾分明。熊走路的时候，后掌踩在前掌的印上，所以脚印是一前一后。”
雪晴蹲下，用手量了量那串脚印。比她两个手掌还大。
“这是什么？”她指着旁边一棵树上的一道道爪痕。
“熊蹭痒留下的。”卢锦东说，“熊皮糙肉厚，身上有虫子，它就蹭树。蹭得多了，树皮就掉了。”
他又指着一棵被扒了树皮的老红松：“看，这是熊找蚂蚁吃。它用爪子把树皮扒下来，舔里面的蚂蚁。红松的树皮薄，蚂蚁多，熊最爱扒。”
雪晴看着那棵被扒得光秃秃的红松，想象着一头大熊站在那里，用粗壮的爪子扒树皮的样子。她觉得既可怕又有趣。
“爹，熊吃蚂蚁？”
“吃。”卢锦东说，“熊是杂食动物，啥都吃。蚂蚁、橡子、野果、蜂蜜，逮着啥吃啥。有时候也吃肉，但不多。”
“那它还吃人不？”
“一般情况下不吃。”卢锦东说，“但你要是惹了它，它急了，啥都吃得下。”
七
傍晚，卢锦东带着雪晴回了营地。
王铁柱已经在生火做饭了。锅里煮着狍子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李根在磨刀，嚯嚯的声音很有节奏。周振武在写笔记，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
雪晴坐在篝火旁，看着锅里的肉，肚子咕咕叫。
“爹。”
“嗯。”
“咱们以后还来黑瞎子沟吗？”
“来。”卢锦东说，“但不打熊。来看看就行。”
“为啥？”
“因为熊少了。”卢锦东说，“你爷爷那辈，这片山里有上百头熊。现在呢？能见着一头就不错了。再打下去，就绝种了。”
雪晴点了点头。
“爹，您说得对。”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八
深夜，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白天看到的那头熊——那么大，那么黑，胸前那撮白毛像一条围巾。它站在溪边喝水，一点都没发现他们。它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它，有人可以一枪要了它的命，但没开枪。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熊少了，再打下去就绝种了。”
她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庆幸，庆幸父亲没有开枪。那头熊还在山里活着，还在溪边喝水，还在树上蹭痒，还在扒树皮找蚂蚁吃。它不知道有人放了它一马，但它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