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六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天空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耷拉着，连鸟都不叫了。雪晴蹲在溪边洗脸，水是凉的，但脸上还是火烧火燎的。
“今天怕是要下雨。”李根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得很深。
卢锦东没说话，把干粮分给大家。玉米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嚼得咯吱咯吱响。雪晴吃不下，太热了，只想喝水。
“多吃点。”卢锦东把半块饼子塞给她，“下午要走远路。”
雪晴接过饼子，塞进嘴里，像嚼蜡一样嚼着。
吃完饭，队伍沿着溪流向北走。卢锦东说那边有一片老林子，很久没人去过，可能有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灌木丛一人多高，人只能弯腰钻过去。雪晴的头发被树枝挂了好几次，脸上也划了几道红印子。
“爹，还有多远？”
“快了。”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翻过了那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柞树和椴树，林下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一条小溪从谷地中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
“就是这儿。”卢锦东停下，“这片林子，你爷爷来过。”
雪晴四下张望，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就在这时，李根突然蹲下了。
“师傅。”他的声音很低，“有熊。”
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卢锦东慢慢蹲下，顺着李根手指的方向看去。谷地中间，小溪边上，一头黑熊正在喝水。
那熊比上次在黑瞎子沟看到的那头小一些，但也不小，估计三四百斤。全身乌黑，毛色发亮，胸前的白斑呈V字形。它低着头，用舌头舔着溪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别动。”卢锦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雪晴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她的手紧紧握着猎枪，手心全是汗。
黑熊喝了几口水，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不停地转动。
突然，它的目光定在了他们这边。
雪晴的心跳停了。
黑熊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继续喝水。
“它在吃东西。”王铁柱的声音很低，“注意力不在咱们这边。慢慢退，别站起来，别跑。”
四个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后挪。雪晴的膝盖磨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下来。
退了大约五十米，卢锦东才直起身。
“快走。”
四个人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片谷地。
三
他们跑出了那片老林子，跑过了那道山梁，跑进了来时的那片灌木丛。直到看不到谷地了，卢锦东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雪晴瘫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她的心跳得飞快，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爹，它看到咱们了？”
“看到了。”卢锦东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它没追。运气好。”
“为啥没追？”王铁柱也喘得厉害，“那熊是不是瞎？”
“不是瞎。”李根说，“是它不饿。熊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主动攻击人。它吃饱了，就不想动。”
雪晴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今天，那头熊选择了不惹他们。
“走吧。”卢锦东拍掉身上的土，“换个地方。”
四
下午，他们换到了南坡的一片柞树林。
柞树林不大，但很密，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卢锦东说这片林子有野猪，前几天有人看到过猪群。雪晴跟在父亲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分神。她还想着那头熊，想着它站在溪边喝水的样子，想着它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的那一眼。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
“别想了。”卢锦东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过去了。”
“爹，您不怕吗？”
“怕。”卢锦东说，“怎么不怕？但怕有用吗？怕也得往前走。”
雪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甩在脑后。
柞树林深处，他们发现了野猪的足迹。足迹很新鲜，刚过去不久。卢锦东蹲下看了看，说有两头，一大一小。
“大的打，小的留着。”他说。
四个人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雪晴趴在灌木丛后面，透过缝隙看去——一头大野猪正在拱土，旁边还跟着一头小野猪。
卢锦东朝王铁柱打了个手势。
“砰——”
枪声响起，大野猪应声倒地。小野猪受惊，尖叫着跑进了树林深处。
五
雪晴跑过去，看到那头大野猪倒在血泊中。它还在抽搐，嘴里冒着血泡。王铁柱那一枪打中了它的脖子，没打中心脏，它还没断气。
“补一枪。”卢锦东把枪递给雪晴。
雪晴接过枪，瞄准野猪的胸口，扣动扳机。
“砰——”
野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雪晴把枪还给父亲，蹲下，看着那头野猪。它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无神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接下来是剥皮分割。雪晴已经干得很熟练了，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地剥。野猪皮很厚，比狍子皮难剥得多，她费了好大劲才剥下一张完整的皮。
“不错。”卢锦东在一旁看着，“比上次利索了。”
雪晴嘿嘿一笑，把野猪皮卷起来，用绳子扎好。
肉块分割好，装进背篓。雪晴的背篓里又多了一头野猪，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心里很充实。
六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
王铁柱生火做饭，李根去捡柴，周振武在写笔记。雪晴蹲在溪边洗野猪内脏，心、肝、肺、肾，一样一样地洗，洗得干干净净。
“爹，野猪心咋吃？”
“烤着吃。”卢锦东蹲在溪边，也帮着洗，“撒点盐，烤到外焦里嫩，最补。”
雪晴咽了口唾沫。
晚上，篝火烧得很旺。王铁柱用木棍穿着野猪心，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雪晴蹲在火边，盯着那颗心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了没？”
“急什么。”王铁柱翻着木棍，“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野猪心烤好了。外皮焦黑，里面鲜嫩。王铁柱用刀切成几片，分给众人。
雪晴接过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很嫩，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王铁柱又切了一片给她。
卢锦东吃着烤猪心，看着远处的夜色。他的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您还在想那头熊？”雪晴问。
“嗯。”卢锦东嚼着肉，“那头熊，不是咱们上次看到的那头。”
“不是？”
“不是。”卢锦东说，“上次那头胸前有白毛，这头没有。这是另一头。”
雪晴愣了一下。
“这山里还有多少熊？”
“不知道。”卢锦东说，“不少。你爷爷那辈，这片山里熊多得是。后来打得太多了，少了。这几年禁猎，又慢慢多起来了。”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以后还打熊吗？”
“不打了。”卢锦东把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熊少了，再打就绝了。”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头熊，想着它站在溪边喝水的样子，想着它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的那一眼。它知道他们在那里，它可以选择冲过来，也可以选择装作没看见。它选择了后者。
“爹。”她小声说。
“嗯。”
“那头熊，是不是知道咱们没想打它？”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熊这东西，比人想的聪明。”
“那它为啥没跑？”
“因为它是这片山的主人。”卢锦东说，“它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要跑？”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爹，咱们在山里，是客人。熊才是主人。”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有夜鸟在叫，像是飞龙，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