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七天傍晚，一个林业通讯员的消息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李根从电台里收到转接的电话——合作社打来的，说那头黑熊下山了。连续两晚，它祸害了屯子东头的蜂箱，二十多箱蜜蜂死的死、跑的跑，损失不小。昨晚它又闯进王寡妇家的猪圈，咬死了两头猪，还把她家院墙扒了个大窟窿。乡亲们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门。
“王寡妇吓坏了。”通讯员说，“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宿，说她命苦，男人死了，猪也死了。”
卢锦东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头熊，”他问，“有多大？”
“不知道。晚上看不清，但脚印不小，比脸盆还大。”
卢锦东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影。他的背挺得很直，但雪晴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爹，您要打它？”她跟出来。
“不打不行了。”卢锦东转过身，“它已经不怕人了。祸害蜂箱、咬死牲畜，再下去就要伤人了。”
雪晴看着父亲的脸，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二
当晚，他们没有回屯子，而是在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前扎了营。
说是山神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小庙，不到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块没有字的木牌。庙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卢锦东蹲在庙前，点了几根香，插在香灰里。
“山神爷，”他念叨着，“那头熊下山祸害庄稼，咬死牲畜，弟子不得不打。求您老人家开恩，让弟子找到它，一枪毙命，别让它受罪。”
雪晴蹲在他身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祈祷父亲找到那头熊，还是祈祷找不到。
王铁柱和李根在一边准备工具。他们从背篓里拿出几根粗麻绳、一把铁锹、几个捕兽夹，还有一盏马灯。
“师傅，”王铁柱走过来，“陷阱挖在哪儿？”
“东边那片玉米地。”卢锦东站起来，“熊昨晚在那儿待过，脚印还在。”
三
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四个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装着那把猎枪，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东边的玉米地。
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黑压压的一片，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卢锦东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
“看。”他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脚印很大，比雪晴的脸还大，五趾分明，深深陷在泥土里。周围的玉米秆东倒西歪，有的被压断了，有的连根拔起。
“这熊不小。”王铁柱蹲下，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宽度，“比上次在黑瞎子沟看到的那头还大。”
“挖陷阱。”卢锦东站起来，走到玉米地中间的一片空地，“就在这儿。”
四
四个人开始挖陷阱。
王铁柱用铁锹挖，李根往外铲土，卢锦东和雪晴用手电筒照着。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力，但坑要挖得深，至少一人深。雪晴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递工具、打手电。
挖了大约一个时辰，坑挖好了。王铁柱在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又在坑口铺了一层树枝和玉米秆，最后撒上一层土，伪装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行了。”卢锦东退后几步，看了看，“明天早上来看。”
雪晴看着那片伪装过的地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如果有人走过，根本不会发现脚下有个陷阱。
“爹，熊会掉进去吗？”
“会。”卢锦东说，“它今晚还会来。这片玉米地，它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它以为这里是它的地盘。”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光明？”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
“打猎没有光不光明，只有该不该。”他说，“这头熊祸害庄稼，咬死牲畜，不打不行。但咱们给它留了条命——掉进陷阱不会死，明天早上来，一枪毙命，不让它受罪。”
雪晴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卢锦东就把雪晴叫醒了。
“走，去玉米地。”
雪晴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父亲出了窝棚。天边有一抹鱼肚白，但林子里还很暗。他们打着手电筒，沿着昨晚的路，走到了玉米地。
远远地，雪晴就听到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愤怒的咆哮声。她的心跳加快，脚步也快了起来。
到了玉米地，她看到了那头熊。
它掉进了陷阱，下半身被木桩卡住，动弹不得。它用前掌撑着坑壁，拼命往上爬，但每次爬到一半就滑下去。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嘴巴张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唾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雪晴站在陷阱边上，腿有些发软。
“爹……”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卢锦东蹲在陷阱边上，看着那头熊，“它上不来。”
他端起猎枪，瞄准熊的胸口。
熊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厉害了。它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雪晴闭上眼睛。
“砰——”
枪声在晨光中炸响，惊起一群飞鸟。
六
她睁开眼。
熊不动了。它趴在陷阱底部，头歪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彩。血从它的胸口流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死了。”王铁柱蹲下，用手摸了摸熊的脖子，“一枪毙命。”
卢锦东没有说话，把枪递给雪晴，自己跳进陷阱里。
他用刀在熊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把手伸进去，掏出了熊胆。熊胆很大，金黄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铜胆。”他说，“值钱。”
雪晴蹲在陷阱边上，看着父亲把熊胆用酒泡了，放进一个木盒里。
“爹，熊肉能吃吗？”
“能吃。”卢锦东说，“熊肉不好吃，有股骚味。但熊掌是宝贝，四只熊掌，能卖不少钱。”
“那熊皮呢？”
“熊皮留着，给你妈做个褥子。”卢锦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冬天铺在炕上，暖和。”
雪晴想笑，但笑不出来。
七
王铁柱和李根把熊从陷阱里拖出来，放在一块雨布上。熊很大，比雪晴高，比王铁柱壮，毛色乌黑发亮，胸前有一撮白毛，呈V字形。
“就是它。”卢锦东蹲下，抚摸着熊的头，“祸害了那么多蜂箱，咬死了那么多猪，该。”
雪晴蹲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头熊。
它闭着眼睛，嘴角还有血。它的爪子很粗，指甲很长，像一把把小刀。雪晴伸手摸了摸它的爪子，硬邦邦的，冰凉冰凉的。
“爹，它会疼吗？”
“不疼了。”卢锦东说，“死了就不疼了。”
他们把熊抬回屯子。
乡亲们早就得到了消息，站在屯口等着。看到熊被抬回来，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抹眼泪。
王寡妇挤到前面，看着那头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咬死我的猪！你还我的猪！”
她冲上去，踢了熊一脚，又踢了一脚。
卢锦东拦住她。
“王婶，别踢了。它已经死了。”
王寡妇抹着眼泪，指着熊骂了几句，被邻居拉走了。
八
卢锦东让人把熊挂在合作社院子里的大树上，开始剥皮分割。
他亲自动手，一刀一刀地剥。熊皮很厚，比野猪皮还厚，剥起来很费力。雪晴在一旁帮忙，递刀、递水、递毛巾。
剥完皮，他把熊肉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分给乡亲们。每家分了十几斤，足够吃好几顿。
熊掌他留了下来，四只，用盐腌了，准备过年时吃。
熊胆他收好了，准备卖给省城的中药厂。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卢锦东蹲在院子里，点了一根旱烟。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
“爹。”雪晴蹲在他身边。
“嗯。”
“您不高兴？”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他说，“是觉得不该。”
“不该打？”
“该打。但不该让它受罪。”卢锦东弹了弹烟灰，“掉进陷阱那一夜，它一定很害怕。叫了一整夜，没人听见。”
雪晴低下头。
“爹，您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但它还是受了罪。”卢锦东站起来，把烟掐灭，“走吧，回家。”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走回了老屋。
院子里，孙兰花正在做饭。看到他们回来，她擦了擦手，迎出来。
“打了？”
“打了。”卢锦东把熊胆递给孙兰花，“收好。”
孙兰花接过木盒，看了看，没说话。
雪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看着远处的山影。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