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带你们上岛。”陈老大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他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网线在指间穿梭，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雪晴正在院子里晾海参，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海参差点掉地上。“上岛？什么岛？”
“驼峰岛。”陈老大头也没抬，“离这儿不远，坐船半个时辰。岛上没人，海鸟多，贝壳也多。你们不是喜欢捡贝壳吗？那岛上多的是。”
几个小的听到这话，都围了过来。梦瑶抱着那只快被贝壳撑破的手帕，眼睛亮晶晶的。静姝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晓晓和雅静已经跑回屋去找自己的小桶了。若兰还小，不知道大家在高兴什么，但也跟着拍手。
孙兰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岛上？会不会有危险？”
“没有。”陈老大站起来，把补好的渔网叠好，“那岛我去过无数次了。就是礁石多，走路小心点就行。”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往头上一扣：“走。”
二
船是陈老大的小木船，不大，但坐七八个人绰绰有余。雪晴坐在船头，脚伸在外面，浪花溅上来，打在她的小腿上，凉丝丝的。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马尾辫吹得像一面旗。梦瑶和静姝坐在船舱里，晓晓和雅静挤在中间，最小的若兰被孙兰花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陈大爷，那岛为啥叫驼峰岛？”雪晴问。
陈老大掌着舵，眼睛看着前方：“你看那岛的形状，像不像骆驼的驼峰？”雪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海面上，一座小岛渐渐从雾气中浮现。岛不大，但有两个凸起，一高一低，确实像骆驼的驼峰。
“像！”她喊道。
船越来越近，海浪拍打着岛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岛上的植被很茂密，绿油油的，海鸥在岛的上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岛边有一小片沙滩，沙子很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老大把船靠在一处礁石旁，跳下船，把缆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到了，下船。”
雪晴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陷进去一个深深的脚印。梦瑶、静姝、晓晓、雅静也跟着跳下来，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若兰被孙兰花抱着，也伸着脖子往下看。
“别跑远了！”孙兰花喊。
“知道了！”雪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人已经跑出老远了。
三
岛上的沙滩不大，但贝壳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雪晴蹲下来，随手一抓，手里就是一把。白的、黄的、粉的、紫的，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什么都有。她把手里的贝壳摊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地看。有一个海螺壳，螺旋形的，粉红色的，比她的拳头还大。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壳壁薄薄的，能透光。
“二姐，你看这个！”梦瑶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扇贝壳，白色的，上面有放射状的纹路，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好看。”雪晴接过扇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是白色的，但边缘有一圈紫色的晕，漂亮极了。
静姝不说话，蹲在沙滩上，低着头，很认真地挑选。她挑的都是小的、完整的、颜色特别的。有一颗小海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螺旋纹很清晰，像一件微雕工艺品。她把那颗小海螺用手帕包好，放进兜里。
晓晓和雅静在沙滩上捡到了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溜溜的玻璃。玻璃本来是绿色的，但被海浪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磨圆了，表面磨成了磨砂的质感，透着一层朦胧的光。两人为这块玻璃争了起来——“我先看到的！”“我先捡到的！”最后还是孙兰花出面调停，一人玩一会儿。
若兰被孙兰花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抓着一把沙子，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咯咯地笑。她不知道什么是贝壳，也不知道什么是大海，但她知道今天很开心。
四
卢锦东没有捡贝壳。他沿着岛边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远处的海面。他在看什么呢？雪晴不知道。她跑过去问，他说：“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海好看。”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是咱们来的方向。那边是山，这里是海。山和海，不一样，但都好看。”
雪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蓝蓝的一片。她不明白父亲在看什么，但她觉得父亲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山里看林相一样认真。
陈老大在岛的另一边捡海带。他把海带从礁石上扯下来，一条一条地叠好，放进一个大网兜里。“这海带晒干了能吃，也能卖。”他对跟过来的雪晴说，“城里人稀罕这个，说补碘。”
雪晴摸了摸海带，滑溜溜的，很厚实，有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她想起母亲在屯子里买的干海带，黑乎乎的，硬邦邦的，要泡好久才能煮软。
“陈大爷，这海带值钱吗？”
“不值钱，但也不亏。”陈老大把网兜扎紧，“反正顺手捡的，不捡白不捡。”
雪晴点点头，也蹲下来帮着他捡。她的手被礁石划了好几道口子，但没吭声。
五
中午，他们在岛上的一个小水潭边吃午饭。
水潭不大，但水很清，能看到潭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陈老大说这是雨水积的，可以喝。卢锦东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甜的。”
午饭是早上带来的——葱油饼、咸菜疙瘩、煮鸡蛋，还有一壶凉茶。雪晴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葱油饼，看着远处的海。海鸥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偶尔有一两只落下来，在不远处踱步，歪着头看他们。
“爹。”雪晴说。
“嗯。”
“您说，住在这个岛上，会怎么样？”
“会饿死。”卢锦东嚼着饼，“又没地种，又没树结果，光吃海鸥蛋能活几天？”
雪晴笑了。她想象着自己住在这个岛上的样子——每天捡贝壳、抓螃蟹、看日出、看日落，好像也不错。但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光捡贝壳吃不饱。
六
下午，陈老大带着他们爬上了岛顶。
岛顶不高，但很陡，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雪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梦瑶和静姝也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不想动了。晓晓和雅静反而还有劲，一前一后跑在最前面，被孙兰花喊了好几次“慢点”。
若兰这次是自己爬的——当然，是卢锦东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她的小腿很短，每跨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但她不哭不闹，咬着嘴唇往上走。
“若兰，累了就让你爹抱。”孙兰花说。
“不——抱——”若兰摇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卢锦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到了岛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但景色壮丽——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近处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脚下的小岛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绿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哇——”晓晓张大了嘴巴。
“好高。”雅静抓着孙兰花的衣角，不敢往前走了。
雪晴站在岛顶的边缘，张开双臂，迎着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鸟。
“二姐，你小心！”梦瑶在后面喊。
“没事！”雪晴回头笑了。
七
下山的时候，雪晴在路边的石缝里发现了一颗紫色的海螺。
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颜色很特别——紫得发亮，像熟透的葡萄。她把它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螺壳，把她的手指都映成了紫色。
“真好看。”梦瑶凑过来。
“给你。”雪晴把海螺递给她。
梦瑶愣了一下：“给我？”
“你不是喜欢紫色吗？”雪晴继续往下走，“拿着。”
梦瑶把海螺握在手心里，跟在她后面，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姐”，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回到船上，雪晴把今天捡的贝壳倒出来，摊在甲板上。白的、黄的、粉的、紫的，大的、小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她挑了几个最好看的，准备带回屯子，送给没来的妹妹们。
“二姐。”雅静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被海浪磨得光滑的玻璃，“给你。”
“给我？”
“嗯。”雅静把玻璃塞到她手里，“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雪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玻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玻璃是绿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块翡翠。
“谢谢。”
雅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八
返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像一条金色的路从船头一直铺到天边。
雪晴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金色的路。她想起早上在岛顶看到的风景，想起那紫色的海螺，想起雅静送给她的那块玻璃。她想，等自己老了，一定还会记得今天。
“想什么呢？”卢锦东走过来。
“没想什么。”雪晴揉了揉眼睛，“海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卢锦东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船慢慢地驶向望海坨，身后的驼峰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