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赶海了。”陈老大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刮鱼鳞。鱼鳞飞得到处都是,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雪晴正在院子里晾海参,听到这话,手里的海参差点又掉地上。她已经连着赶了两天海,捡了一堆海参鲍鱼螃蟹海螺,手被礁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也磕破了皮,但听说不赶海了,心里还有点失落。
“那今天干啥?”她问。
“海钓。”陈老大把刮好的鱼扔进盆里,站起来擦了擦手,“你爹说想试试海钓,我给他准备了些东西。”
雪晴转头看向卢锦东。卢锦东正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副海竿,正在研究。那海竿比他在山里用的鱼竿长得多,也粗得多,竿梢很细,但很有弹性,弯下去能弹回来。竿上配着一个大大的绕线轮,轮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鱼线。
“爹,您会海钓吗?”
“不会。”卢锦东拿起鱼竿,甩了甩,感觉了一下重量,“学。”
雪晴笑了。她很少见父亲学新东西。在山里,他是老把式,什么都懂,什么都精。可在海边,他像个刚进山的新手,什么都要从头学。
“我也去!”她说。
“都去都去。”陈老大站起来,“人多热闹。”
二
陈老大准备了一艘小船,不大,但很稳,坐五六个人没问题。除了卢锦东和雪晴,王铁柱和李根也跟着——他们听说要海钓,也来了兴趣。孙兰花带着几个小的留在岸上,说是怕晕船。
“今天去哪钓?”王铁柱问。
“东边那片礁石群。”陈老大发动马达,“那地方水深,有大鱼。”
小船驶出港湾,向东南方向驶去。海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被船头裁开,又在船尾合拢。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像是在问他们去哪。
雪晴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面。今天没有雾,能见度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海面上偶尔有鱼跳出来,在空中翻个身,又落回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是什么鱼?”她指着远处跳起来的银白色影子。
“鲅鱼。”陈老大看了一眼,“那东西跑得快,钓不上来,得用网。”
雪晴点点头,把那个影子记在心里。
航行了大半个时辰,陈老大减慢了速度,开始观察海面的颜色。“就在这儿。”他把船停在一片颜色较深的海域,“水深,有流,大鱼喜欢待在这种地方。”
他教卢锦东怎么挂饵、怎么甩竿、怎么控制线轮。海钓的鱼钩比河钓的大得多,饵也不是蚯蚓,而是切成块的鱿鱼。卢锦东学着把鱿鱼块挂在钩上,然后站起来,用力把竿甩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海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好!”王铁柱在一旁叫好。
卢锦东没说话,把竿架在船舷上,坐下来,等着。
三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雪晴蹲在船舷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浮漂。浮漂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一样。她有点不耐烦了。
“爹,是不是没鱼?”
“有。”卢锦东盯着浮漂,“等。”
陈老大也把自己的竿甩出去,架在另一边的船舷上。他点了一根旱烟,慢悠悠地吸着,一点也不着急。
“陈大爷,鱼啥时候来?”雪晴问。
“不知道。”陈老大弹了弹烟灰,“海钓就是这样,有时候等半天也不来,有时候一来就是一大群。看运气。”
雪晴叹了口气,继续盯着浮漂。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卢锦东的浮漂动了一下。雪晴正要喊,卢锦东按住她的手:“别喊,还没咬实。”
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卢锦东抓起鱼竿,猛地一提——竿弯成了一张弓,线轮发出吱吱的声响,鱼线被拉得笔直。
“有了!”王铁柱站起来。
“不小。”陈老大也站起来,看着卢锦东和鱼较劲。
卢锦东双手握着鱼竿,身子后仰,和那条鱼展开了拉锯战。鱼拼命往深处游,线轮吱吱作响,鱼线被拉出去好几米。卢锦东不敢硬拽,只能随着鱼的节奏,收一点,放一点,收一点,放一点。
雪晴蹲在旁边,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四
搏斗了大约二十分钟,鱼累了。
卢锦东感觉到鱼线那边的拉力小了,开始慢慢收线。一圈,两圈,三圈……鱼线一点一点地收回来,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水花。
“抄网!”陈老大喊道。
王铁柱拿起抄网,趴在船舷上,等着。
鱼终于浮出了水面。
银光闪闪的,很大,比雪晴的手臂还长。它在水面上挣扎着,尾巴拍打着海水,溅起白色的浪花。王铁柱一网兜下去,把它兜住了,拖上了甲板。
“海鲈鱼!”陈老大蹲下,看了看那条鱼,“十几斤,不小!”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那条鱼在甲板上扑腾。它的鳞片很大,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爹,您钓的?”她抬头。
“嗯。”卢锦东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微微上扬。
雪晴笑了。
五
有了第一条,就有第二条。
卢锦东又甩了几竿,钓上来两条黑鲷鱼和一条小黄鱼。王铁柱也钓了一条,虽然不大,但很高兴。李根不会钓,蹲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饵、递水。
雪晴也想试试。卢锦东把竿递给她:“你来。”
雪晴接过竿,学着父亲的样子,把饵挂上,甩出去。竿很重,她甩不远,线落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没事,近点也行。”陈老大说。
雪晴架好竿,蹲下来,盯着浮漂。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大约十分钟,浮漂猛地沉了下去。
“提!”卢锦东喊。
雪晴猛地一提竿——竿弯了,线轮吱吱响,鱼线被拉出去好几米。她双手握着竿,身子后仰,和那条鱼较劲。鱼力气很大,她差点被拽倒,王铁柱从后面扶住她。
“别急,别硬拽。”卢锦东在旁边指导,“它松你就收,它紧你就放。”
雪晴咬着牙,和鱼搏斗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它拖了上来。不大,一斤多的黑鲷鱼,但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钓着了!”她举着那条鱼,冲岸边的方向喊——虽然岸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六
中午,陈老大在船上做了一锅鱼汤。
水是带上来的淡水,鱼是刚钓上来的黑鲷鱼,只放了盐和姜片,汤色奶白,香气四溢。雪晴蹲在锅边,咽着口水。
“好了没?”
“急什么。”陈老大用勺子搅了搅汤,“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汤好了。每人端着一碗,蹲在甲板上喝。雪晴吹了吹,喝了一口——鲜,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陈老大又给她舀了一碗。
雪晴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鱼。
“爹。”
“嗯。”
“海钓比河钓难多了。”
“难才有意思。”卢锦东也喝完了汤,把碗放下,“容易的事,做起来没劲。”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七
下午,他们又钓了一会儿,但没再钓到大鱼。雪晴钓了几条小黄鱼,王铁柱钓了一条黑鲷鱼,卢锦东又钓了一条海鲈鱼,比上午那条小一些。
“差不多了。”陈老大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收竿,收线,收拾东西。雪晴把钓到的鱼装进一个网兜里,沉甸甸的,提起来很费劲。
“爹,这些鱼能卖多少钱?”
“自己吃。”卢锦东接过网兜,“不卖。”
雪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父亲在山里打猎,打的野猪、狍子、鹿,大部分都卖了,换钱养家。可到了海边,钓的鱼却不卖了,要自己吃。
“为啥不卖?”
“因为是你们钓的。”卢锦东说,“你们钓的鱼,自己吃。”
雪晴低下头,看着网兜里的鱼,心里暖暖的。
八
返航的路上,雪晴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海面上的金红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紫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海鸥还在飞,但叫声稀疏了,像是在跟白天告别。
“爹。”
“嗯。”
“下次还来海钓吗?”
“来。”卢锦东说,“下次带你姐来。”
雪晴笑了。她想象着诗雨晕船的样子,想象着她趴在船舷上哇哇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啥?”卢锦东问。
“没啥。”雪晴摇摇头,“就是高兴。”
船慢慢地驶向望海坨,身后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水中,像一块燃烧的炭,一点一点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