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海，陈老大就来敲门了。“今晚出海。”他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映着他的脸，黝黑发亮。
雪晴正在院子里收海参，听到这话，手里的海参又差点掉了。“晚上出海？大晚上的，能看见啥？”
“能看见飞鱼。”陈老大把马灯挂在门框上，坐下来，点了一根旱烟，“今晚月光好，飞鱼多。你们不是想看飞鱼吗？今晚去。”
雪晴想起父亲说过，飞鱼会在海面上飞，像鸟一样。她一直以为是讲故事，没想到真的有。
“爹！”她冲屋里喊，“陈大爷说今晚去看飞鱼！”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脚蹬一双解放鞋。他看了陈老大一眼：“几点？”
“天黑就走。月光正好的时候，飞鱼最多。”
卢锦东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叫王铁柱和李根。雪晴跑进屋，把正在写作业的梦瑶和静姝拉起来：“别写了，去看飞鱼！”
“飞鱼是啥？”梦瑶放下笔。
“鱼！会飞的鱼！”雪晴比划着，“像鸟一样，在海面上飞！”
梦瑶半信半疑，但还是穿上了鞋。
二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陈老大发动马达，渔船缓缓驶出港湾。雪晴站在船头，看着月光下的大海。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陈大爷，飞鱼在哪儿？”
“别急。”陈老大掌着舵，眼睛看着前方，“还在里面，再往里面走一段。”
船驶出了港湾，驶进了开阔的海面。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雪晴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在山里看到的还多。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到了。”陈老大减慢了速度，把船停在一片平静的海面上。他从舱里拿出几根火把，点燃，插在船头。
雪晴不解：“点火把干啥？”
“引鱼。”陈老大蹲下来，把火把固定好，“飞鱼有趋光性，看到火光就会往这边来。”
雪晴蹲在船舷边，盯着海面。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有点失望，正要问还要等多久，突然，海面哗啦一声，一条鱼跳出了水面。
月光下，那鱼银光闪闪的，展开两片宽大的胸鳍，像翅膀一样。它在空中滑行了十几米，然后落回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飞鱼！”雪晴惊呼。
三
紧接着，更多的飞鱼跳出了水面。
一条、两条、三条……几十条，上百条，银光闪闪的，在月光下像流星一样划过。有的飞得很高，有的飞得很低，有的飞得很远，有的刚跳出水面就落回去了。海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下雨。
雪晴看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无数条鱼在海面上飞翔，像鸟，又像蝴蝶。
“快看！那一条飞得好远！”梦瑶指着远处。
雪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条飞鱼从船头飞过，在空中滑行了至少二十米，才落回水中。它飞的时候，胸鳍完全展开，像一架小飞机。
“它为什么要飞？”静姝问。
“躲大鱼。”陈老大蹲在船舷边，也看着那些飞鱼，“下面有大鱼追它，它不飞就会被吃掉。”
静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飞起来就不会被吃了吗？”
“不一定。海鸟也会吃它们。”陈老大站起来，“在海里，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雪晴听着这话，想起了山里的狍子和野猪。它们也是在躲，躲狼，躲熊，躲猎人。都是为了活命。
四
火把的光吸引了很多飞鱼。
有些飞鱼直接跳到了船上，在甲板上扑腾。雪晴蹲下来，捡起一条，捧在手心里。鱼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身体很扁，银白色的，胸鳍很大，像两把小扇子。它在她的手心里挣扎着，尾巴甩来甩去，甩了她一脸水。
“别玩了。”卢锦东走过来，“放了吧。”
雪晴走到船舷边，把手伸到水面上，松开。鱼落回水中，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爹，您不抓几条？”
“不抓。”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看就行了。啥都要抓，啥都要吃，海里的东西迟早被吃光。”
雪晴想起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挖绝，要给子孙留点。海边也是一样的。
五
陈老大从舱里拿出一个抄网，走到船舷边，一网兜下去，捞上来好几条飞鱼。飞鱼在网兜里扑腾着，银光闪闪的。
“抓几条回去尝尝。”他把飞鱼倒进一个桶里，“这东西肉嫩，炸着吃最好。”
雪晴蹲在桶边，看着里面的飞鱼。它们在浅水里游来游去，胸鳍不时展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大爷，它们还能活多久？”
“活不了多久。”陈老大盖上桶盖，“离开海水，活不长。”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是不是不该抓它们？”
陈老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丫头，你说的对，但也不全对。鱼就是给人吃的。只要不赶尽杀绝，抓几条来吃，不算过分。”
雪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六
月光下的海面上，飞鱼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在海面上飞翔，像一群银色的精灵。有的从船头飞过，有的从船舷边飞过，有的直接从船上飞过去。雪晴伸手去接，没接住，鱼从她指尖滑过，落在甲板上。
“我抓到一条！”梦瑶在后面喊。
雪晴回头，看到梦瑶手里捧着一条飞鱼，鱼还在挣扎，尾巴甩来甩去。
“放了。”卢锦东说。
梦瑶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手里的鱼，走到船舷边，松开了手。鱼落回水中，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爹，您不让抓，为啥陈大爷可以抓？”
“陈大爷是渔民，靠海吃饭。”卢锦东弹了弹烟灰，“咱们是客人，看看就行了。”
梦瑶点了点头，走回船舱。
七
午夜过后，飞鱼渐渐少了。
陈老大熄灭了火把，发动马达，准备返航。“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渔船缓缓驶回港湾。雪晴站在船头，看着月光下的大海。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偶尔有一条飞鱼跳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又落回水中。
“爹。”
“嗯。”
“您说，鱼为什么会飞？”
“为了活命。”卢锦东站在她旁边，“下面有大鱼吃它，它不飞就活不了。”
“飞起来也不一定活得了。”
“那也得飞。不飞就一定活不了，飞了还有可能活。鱼都懂这个道理。”
雪晴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
八
回到望海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陈老大把桶里的飞鱼倒出来，让张大婶处理。张大婶把飞鱼一条一条地收拾干净，裹上面粉，放进油锅里炸。鱼在油里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雪晴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鱼，肚子咕咕叫。
“好了没？”她问。
“急啥。”张大婶用筷子翻了翻鱼，“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几分钟，鱼炸好了。金黄色的，外酥里嫩，咬一口，嘎吱嘎吱响。
雪晴吃了三条，又吃了三条。孙兰花说别吃了，吃多了积食。她不听，又拿了一条。
“好吃？”卢锦东问。
“好吃。”雪晴嚼着鱼，含糊不清地说。
“比山里的好吃？”
雪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一样。山里的肉有嚼劲，海里的肉嫩。都好吃。”
卢锦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