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晴是第一个醒来的人。她钻出睡袋，裹着棉袄走到窝棚外面。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光还在头顶闪烁。营地周围弥漫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她站在高地边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朝远处的山脊望去。
山脊上蹲着一个灰色的影子。
起初她以为是一块石头，或者是一棵枯死的树桩。但那影子动了一下——头转了过来，朝她这边望了一眼。月光下，它看到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像两团飘浮在黑暗中的鬼火。
雪晴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双眼睛——昨晚围着营地的那些狼，其中有一双特别亮，特别冷，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那应该就是头狼。
它没有走。它一直蹲在那里，看着营地，看着他们，看了整整一夜。
“爹！”雪晴转身跑回窝棚，“爹，快起来！”
卢锦东从睡袋里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咋了？”
“头狼！山脊上！”
卢锦东披上棉袄，拿起猎枪，走出窝棚。王铁柱和李根也被惊醒了，跟着走出来。四个人站在高地边上，望着远处的山脊。
那灰色的影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它。”卢锦东端起猎枪，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头狼。距离很远，至少三百米，超出了猎枪的有效射程。他放下枪，没有说话。
“它在那蹲了一夜？”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样子是。”李根蹲下，借着晨光看了看地面，“你们看，这里有脚印，它在营地周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雪晴低头看地面，果然有密密麻麻的狼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围着营地绕了好几圈。它们昨晚来过，不止一次，也许好几次。它们就在黑暗中，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处，看着他们，等他们犯错。
“它想干啥？”雪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看咱们好不好惹。”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吸了一口，“看了一夜，觉得不好惹，就蹲在那儿等着，看咱们啥时候走。”
二
天渐渐亮了。晨光驱散了薄雾，山脊上的灰色影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头很大的狼，比雪晴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狼都大。全身灰褐色，背上有黑色的鬃毛，耳朵竖着，像两把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冷冷地盯着他们。
卢锦东端着猎枪，站在高地边上，和那头狼对视。
“爹，您能打中吗？”
“能。”卢锦东说，“但不想打。”
“为啥？”
“打了它，狼群就乱了。新的头狼会更凶，更难对付。”卢锦东把烟掐灭，“而且，它是这片山的主人。客人不能打主人。”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头狼，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它风吹不动的姿态。它蹲在那里，像一个帝王，俯视着自己的领地。
三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脊上。
那头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下山脊，消失在了树林里。
卢锦东放下枪。“走了。”
雪晴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气。
“爹，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卢锦东转身走回窝棚，“收拾东西，早点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快速收拾好装备，沿着山脊往南走。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装着干粮和水壶，猎枪斜挎在肩上。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山脊，生怕那头狼又蹲在那里。
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此起彼伏，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切都很正常。但雪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爹。”
“嗯。”
“您说狼会记仇吗？”
“会。”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狼的记忆力很好。你打过它，它记你一辈子。你救过它，它也记你一辈子。”
“您救过狼？”
“救过。”卢锦东说，“年轻时候，在山里看到一只小狼被套住了，腿都快断了。我把它放了，它看了我一眼，跑了。”
“后来呢？”
“后来，那几年我在那片山里打猎，再也没遇到过狼。不知道是不是它打过招呼。”
雪晴半信半疑，但觉得这个说法很温暖。
五
中午，他们在一片白桦林里歇脚。
雪晴坐在一棵白桦树下，啃着葱油饼。饼是母亲烙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嚼起来很香。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山影，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头狼。
“爹，您说那头狼多大了？”
“不小了。”卢锦东也啃着饼，“看它的体型，至少五六岁。狼能活十几年，五六岁正是壮年。”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母狼不会这么大。”
雪晴想象着那头狼年轻时的样子，也许更壮，更猛，更威风。它在这片山里活了五六年，打败了多少对手，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它是这片山的王。
六
下午，队伍在一片草甸子上发现了一头狍子的残骸。
残骸很新鲜，骨头上的肉还没啃干净，血迹还是鲜红的。周围散落着碎骨和毛发，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
“狼。”李根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七八头，刚走不久。”
雪晴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大的应该是头狼，小的可能是半大的狼崽。她想象着狼群围猎狍子的场景——它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咬住狍子的后腿和脖子，狍子拼命挣扎，嚎叫着，但最后还是倒下了。
“走吧。”卢锦东站起来，“别待太久。”
队伍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片草甸子。
七
傍晚，队伍在一片高地上扎了营。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和谷地。卢锦东说，狼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太暴露了。雪晴站在高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脊。夕阳把山脊染成了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她想起早上那头狼蹲在山脊上的样子，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风吹不动的姿态。
“爹。”
“嗯。”
“您说，那头狼现在在哪？”
“不知道。”卢锦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许在睡觉，也许在找吃的，也许在看着咱们。”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怕它吗？”
“怕。”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但不怕到不敢进山。山是它的，也是咱们的。它不赶咱们走，咱们也不赶它走。各走各的路。”
雪晴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头狼就在某处，也许在看着他们，也许没有。
“爹，您说得对。”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八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篝火的噼啪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她竖起耳朵，想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狼的脚步声，但什么也没听到。
“睡吧。”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爹在。”
雪晴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