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因为狼群的出现提前结束了。卢锦东说不值得为了几头牲口跟狼群硬碰硬，山里人不缺这点肉，改天再来就是。雪晴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父亲说得对。狼群正在那片林子里活动，人去就是找不痛快。队伍从北沟撤回来，在屯子里歇了两天。
但猎可以不打，药不能不采。
九月是兴安岭最好的采药季。五味子红了，一串一串挂在藤蔓上，像小鞭炮；党参的叶子黄了，根茎正是最肥壮的时候；黄芪的花谢了，地下的根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养分；龙胆草开着蓝色的花，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显眼。卢锦东说，过了这个月，药材就老了，药效就差了。
“明天进山采药。”晚饭时卢锦东宣布，“不打猎，只采药。”
雪晴正在啃玉米，听到这话抬起头：“我也去？”
“去。你认的药不少了，该自己采了。”
雪晴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
二
采药和打猎不同，不用赶早。
天亮透了，露水干了，队伍才出发。这次人不多，卢锦东、雪晴、李根、周振武，四个人，轻装简行。王铁柱留在屯子里养腿——上次追野猪时崴了脚脖子，肿得像个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
“铁柱叔，您好好歇着，我帮您采两株党参回来。”雪晴蹲在王铁柱面前，看着他那条肿得发亮的腿。
“党参不要，要五味子。”王铁柱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脖子，“泡水喝，治咳嗽。”
“行。五味子，记住了。”
雪晴背上背篓，挎上猎枪，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屯子。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
三
第一站是老地方——北沟的那片五味子藤蔓。
去年雪晴在这里采过五味子，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几种药材，全靠父亲指认。今年不一样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红彤彤的果子。五味子的藤蔓缠在一棵老柞树上，从树根一直爬到树冠，密密麻麻的，像给树披了一件红绿相间的外衣。
“这么多！”雪晴跑过去，伸手摘了一串，塞进嘴里。酸，酸得她直皱眉，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别光顾着吃。”卢锦东走过来，“采药有采药的规矩。只采红的，青的留着，等熟了再来。”
雪晴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剪刀，开始剪五味子的果穗。红的剪下来，青的留着。她的手很快，一串一串的果穗落进背篓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叔，五味子能卖多少钱？”她一边剪一边问。
“干货两块钱一斤。”李根也拿着一把剪刀，在另一边剪，“这一片，能采个几十斤。晒干了，十几斤，能卖二三十块。”
“才二三十块？”
“不少了。”李根笑了，“你当五味子是棒槌？”
雪晴也笑了。她想起去年挖到的那株六品叶，卖了上千块。五味子当然不能和棒槌比，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
四
采完五味子，他们转向山坡上的党参地。
党参的叶子已经黄了，很好认。卢锦东蹲下，用手扒开党参周围的泥土，露出下面黄白色的根茎。
“看好了。”他用小铲子小心地挖着，“党参的根很深，不能硬拔，会断。要从旁边挖，把土松了，再慢慢提出来。”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动作。他的手指在泥土中穿梭，把党参的根一根一根地清理出来，根须完整，没有损伤。
“您挖了多少年了？”她问。
“从小就会。”卢锦东把挖出来的党参放进背篓，“你爷爷教的。他挖得比我好，根须一根不断，整株提出来，像拔萝卜。”
雪晴想象着爷爷蹲在山坡上挖党参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让我试试。”
卢锦东把铲子递给她。
雪晴选了一株党参，蹲下来，用小铲子从旁边挖。土很松，不难挖，但她的动作很慢，怕把根弄断。挖了大约一刻钟，党参的根完全露出来了，她伸手抓住茎部，轻轻一提——根出来了，完整无损，须根一根没断。
“不错。”卢锦东点了点头。
雪晴嘿嘿一笑，把党参放进背篓里。
五
午后，他们在一片落叶松林里发现了黄芪。
黄芪的茎已经枯了，但地下的根正是最肥壮的时候。卢锦东说黄芪的根能长到一米多深，挖起来很费劲。
“这株不小。”他蹲下，用手扒了扒黄芪周围的泥土，“至少五六年的。挖出来能卖好几块钱。”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父亲挖黄芪。黄芪的根比党参深得多，也粗得多，挖起来很费劲。卢锦东用铁锹挖了半个多时辰，才把那根黄芪完整地挖出来。根有拇指粗，一米多长，黄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好货。”李根接过去，掂了掂，“至少一斤。”
“一斤黄芪能卖多少钱？”雪晴问。
“干货两三块。”卢锦东把黄芪放进背篓，“不值钱，但积少成多。”
六
傍晚，他们在溪边扎营。
雪晴把今天采的药材倒出来，摊在雨布上。五味子红彤彤的，党参黄白色的，黄芪又粗又长。她看着那些药材，心里涌起一种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采药，没靠父亲指点，自己找到的。
“爹，这些药材晒干了，送到店里卖？”
“一部分送店里，一部分留着自己用。”卢锦东蹲下来，把药材分类整理，“党参炖鸡，黄芪泡水，五味子泡酒。都是好东西。”
“您会泡药酒？”
“会。”卢锦东把党参捆成一把，“你爷爷教的。他泡的药酒，治风湿、治咳嗽、治腰疼，啥都能治。”
雪晴想象着爷爷泡的药酒，想象着那些黑乎乎的瓶瓶罐罐，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温暖。
七
晚上，李根用新采的党参炖了一锅鸡汤。
鸡是从屯子里带来的，杀好了，用盐腌过的。党参洗净切段，和鸡一起下锅，炖了半个多时辰，汤色金黄，香气四溢。雪晴喝了两碗，觉得从嘴里暖到胃里。
“好吃。”她舔了舔嘴唇。
“好吃就多吃。”李根又给她盛了一碗。
雪晴端着碗，看着碗里金黄色的鸡汤，突然想起母亲。她离家好几天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爹。”
“嗯。”
“咱们啥时候回去？”
“明天。”卢锦东也喝了一碗汤，“采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八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今天采的那些药材——五味子、党参、黄芪。它们长在山里，没人管，没人问，自生自灭。但它们有用，能卖钱，能治病，能炖汤。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山里的东西，没有没用的。一棵草，一朵花，一根藤，都有它的用处。你认识它，它就是宝；你不认识它，它就是草。
“爹。”
“嗯。”
“您认识多少种药材？”
“几百种吧。”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爷爷认识上千种。你太爷爷认识更多。一代不如一代。”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会好好学的。”
卢锦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