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猎季尾声
一
十月末的一个清晨，雪晴被冻醒了。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光线比平时白，白得刺眼。她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下雪了。
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台阶上、墙头上、那棵老榆树的枝杈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不大，但很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无声无息。远处，兴安岭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爹！下雪了！”雪晴转身往外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激得她直跳。她顾不上穿鞋，推开堂屋的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卢锦东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磨刀。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顶着几片雪花，手里的猎刀在磨石上来回，嚯，嚯，嚯。听到雪晴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雪来了。”他说，“猎季该收了。”
雪晴蹲在他旁边，看着雪花落在磨刀石上，瞬间化成了水珠。“爹，雪天不能打猎了吗？”
“能。”卢锦东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但牲口也要猫冬了。再打，就过了。”
二
早饭时，卢锦东宣布：今天进山，最后一次。
“去哪？”王铁柱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地喝。
“北沟。”卢锦东也喝了一口粥，“去看看，有啥算啥。”
雪晴放下碗，跑回屋穿衣服。她把最厚的棉袄翻出来，套在猎装外面，又把母亲织的毛线帽子戴在头上，帽檐拉下来盖住耳朵。孙兰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别冻着。”
“知道了。”
三
雪后的山路很难走。雪不厚，但很滑，踩上去脚下直打滑。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木棍探一探前面的路。王铁柱跟在后面，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背篓。雪晴走在中间，手扶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爹，雪天牲口还出来吗？”
“出来。”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雪天它们更要出来找吃的。雪盖住了草，它们得扒开雪才能吃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刺眼。雪晴眯着眼睛，跟在父亲身后。
李根在前面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有狍子。”他指着雪地上一串蹄印，“刚过去不久。”
卢锦东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朝蹄印的方向走去。
四
狍子在一片白桦林里。雪晴透过树干的缝隙，看到了那个棕灰色的影子——它正低着头，用蹄子扒开雪，啃下面的草。离得不远，也就百八十米。
卢锦东举起猎枪，瞄准。
雪晴屏住呼吸。
“砰——”
枪声在林间炸响，惊起一群飞鸟。狍子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雪晴跑过去，蹲在狍子面前。狍子不大，三四十斤，毛色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和夏天的棕红色不一样。她伸出手，摸了摸狍子的头，毛很厚，很软。
“爹，这是今年最后一只了。”
“嗯。”卢锦东走过来，蹲下，用手摸了摸狍子的眼睛，“最后一只。”
五
剥皮分割。雪晴已经不用父亲指挥了，自己抽刀，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地剥。狍子皮比鹿皮薄，比野猪皮更薄，很好剥。她很快就剥下了一张完整的皮，卷起来，用绳子扎好。
“爹，狍子皮能卖多少钱？”
“不值钱。”卢锦东把肉块装进背篓，“留着给你妈做个垫子。”
雪晴把狍子皮放进背篓，继续分割肉块。前腿、后腿、里脊、排骨，一块一块地切好，用树叶包起来。她的手很稳，刀很准，每块肉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
“不错。”卢锦东在一旁看着，“比去年强多了。”
雪晴嘿嘿一笑。“爹，我出师了吗？”
“还差得远。”卢锦东站起来，“但比去年强多了。”
六
傍晚，他们在北沟的营地扎了营。
雪已经停了，但天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王铁生生火，李根去捡柴，周振武在写笔记。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
“爹。”
“嗯。”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进山了。”
“嗯。”卢锦东也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下次进山，就是明年春天了。”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春天第一次进山，那时候雪还没化完，路很难走，她摔了好几跤。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用枪，打野兔都打不中，被王铁柱笑话了一路。现在，她能在雪地里打狍子了。
“爹，明年春天还带我来。”
“带。”卢锦东站起来，“年年带。”
七
雪晴拿出小本子，借着火光，记下了今天的事。
“十月二十九，第一场雪。进山，打狍子一只。今年猎季结束。明年再来。”
她合上本子，塞进背篓里。
“爹，您说雪是啥？”
“水。”卢锦东说，“天上下来的水。”
“那为啥是白的？”
“不知道。”卢锦东笑了，“你问你妈去，她读过书。”
雪晴也笑了。她看着雪花在火光中飘舞，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手心里化成了水珠。
“爹。”
“嗯。”
“明年见。”
卢锦东看着女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八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这一年的画面——春天的野花，夏天的绿荫，秋天的红叶，冬天的白雪。她想起打到的第一头野猪，挖到的第一株人参，钓到的第一条海鱼，看到的第一次日出。她想起父亲在悬崖上采药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烙饼的样子，想起妹妹们在炕上打闹的样子。
这一年，她十四岁。她觉得自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