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放晴了。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兴安岭，点了一根旱烟，慢慢地吸。雪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她的记录本，厚厚的一本，写得密密麻麻。
“爹，该盘点收获了。”她把本子翻开，蹲在台阶上。
卢锦东弹了弹烟灰，蹲下来。王铁柱、李根、周振武也围过来，八仙桌被抬到院子里，上面铺了一块干净的雨布。孙兰花从屋里拿出几杆秤，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秤砣在风中轻轻晃动。
“先搬肉。”卢锦东说。
雪晴跑进屋，和王铁柱一起把缸里的熏肉搬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雨布上，野猪肉、狍子肉、鹿肉、熊肉，颜色从金黄到深褐，油光发亮。雪晴一块一块地过秤，王铁柱报数，她在本子上记。
“野猪肉，一百二十三斤。”
“狍子肉，四十八斤。”
“鹿肉，九十一斤。”
“熊肉，六十七斤。”
雪晴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些数字。她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还有熊掌。”卢锦东从缸底翻出四只熊掌，用盐腌着，用油纸包着，“这个不卖，留着过年吃。”
雪晴在熊掌后面画了个圈，意思是“自用”。
二
皮子摊在院子的雪地上，一张一张地铺开。
狍子皮、野猪皮、鹿皮、紫貂皮、狐狸皮，还有几张兔皮和松鼠皮。雪晴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鹿皮最软，摸上去像绸缎；紫貂皮最滑，像摸在云上；野猪皮最硬，能做鞋底。
“紫貂皮两张，鹿皮三张，狍子皮五张，野猪皮四张，狐狸皮一张，兔皮松鼠皮若干。”雪晴一边数一边记，数字写得很工整。
“紫貂皮值钱。”王铁柱蹲在旁边，拿起一张紫貂皮，翻过来看了看皮板，“这张品相好，能卖好几百。”
“不卖。”卢锦东把紫貂皮叠好，“留着，给你妈做个围脖。”
孙兰花正在厨房忙活，听到这话，探出头来：“我不要，卖了换钱。”
“钱有你花的，皮子留着。”卢锦东把紫貂皮放进一个布袋里，“一年就这么两张，不能卖。”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
三
人参是重头戏。
卢锦东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雪晴凑过去看——两株六品叶，用红布包着，静静地躺在木盒里。主根粗壮，须根茂密，黄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六品叶，两株。”雪晴在本子上写下这几个字，手有点抖。
“这株是咱们在北沟挖的，四品叶。”卢锦东又拿出一株用青苔包着的人参，“这株是野猪岭挖的，五品叶。还有这几株，都是三品叶、四品叶，品相一般。”
雪晴一株一株地记，本子上密密麻麻。
“爹，六品叶卖不卖？”
“不卖。”卢锦东把木盒盖上，“留着，当传家宝。以后你们谁生了孩子，用它泡酒喝，保平安。”
雪晴低下头，在那两株六品叶后面画了个圈，写上“传家宝”。
四
药材堆了半院子。
五味子、党参、黄芪、龙胆草、柴胡、石韦、卷柏，还有几捆不知名的草药。雪晴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分拣，一样一样地过秤。
“五味子，干货十八斤。”
“党参，干货十二斤。”
“黄芪，干货九斤。”
“龙胆草，干货五斤。”
“柴胡，干货三斤。”
她一笔一笔地记，字迹工整，数字清晰。
“爹，这些药材能卖多少钱？”
“五味子两块一斤，党参三块，黄芪两块，龙胆草五块，柴胡四块。”卢锦东在心里算了算，“加起来，一百多块。”
“才一百多块？”雪晴有些失望。
“不少了。”卢锦东笑了，“药材不是棒槌，不能比。”
五
干蘑菇和松子也堆了一堆。
猴头菇、榛蘑、元蘑，还有几袋松子和榛子。雪晴把猴头菇挑出来，单独放。猴头菇晒干了，变成了浅黄色，但形状没变，还是毛茸茸的，像小猴子的脑袋。
“猴头菇，干货三斤。”
“榛蘑，干货十五斤。”
“元蘑，干货八斤。”
“松子，干货十二斤。”
“榛子，干货六斤。”
雪晴把这些数字也写进了本子里。
“猴头菇值钱。”卢锦东拿起一个干猴头菇，“一斤能卖几十块。这三斤，能卖上百块。”
雪晴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猴头菇是山珍，和熊掌一个级别。”卢锦东把猴头菇装进布袋，“贵是应该的。”
六
蜂蜜也是今年的收获。
大半桶，金黄色的，已经结晶了，变成了浅黄色的膏状。雪晴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很甜，带着椴树花的香味。
“蜂蜜，大约十五斤。”她在本子上记下来。
“这蜜不卖。”卢锦东把桶盖盖上，“留着自家吃。给你姐寄两斤，她在省城买不到这么好的蜜。”
雪晴在本子上写下“自用”两个字。
七
傍晚，孙兰花把账算完了。
“这一秋天，不算人参，光是肉、皮、药材、蘑菇、松子、蜂蜜，加起来能卖八九百块。”她放下笔，看着那些数字，“加上人参，上千了。”
雪晴看着那些数字，有些恍惚。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想怎么才能帮家里多挣点钱。今年，她已经是猎队的一员了，亲手打了好几只猎物，亲手挖了好几株人参。
“爹，咱们今年过个好年。”她说。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年年都好年。”
八
夜深了，雪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些收获——野猪、狍子、鹿、熊、人参、药材、蘑菇、松子、蜂蜜。每一样东西，都是她和父亲、和铁柱叔、和李叔一起从山里弄回来的。它们长在山里，没人管，没人问，自生自灭。但它们有用，能卖钱，能治病，能炖汤，能给一家人带来温饱。
“爹。”她小声说。
“嗯。”
“您说，山里的东西，是不是取不完？”
“取不完。”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也不能乱取。你取多少，山就长多少。你取多了，山就长不出来了。”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咱们以后每年都进山。取一些，留一些。不让山空了。”
“行。”卢锦东说，“每年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