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结束后的第三天，雪晴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码成一堆。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冰镐，冰镐是铁匠打的，一头尖一头扁，木柄磨得光滑发亮。
“今天不劈柴了。”他把冰镐往肩上一扛，“去河边。”
雪晴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去河边干啥？”
“冬捕。”卢锦东已经往院门口走了，“河冻住了，冰下有鱼。”
二
屯子东边的河早就封冻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河面上。冰面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用脚跺了跺冰面，咚咚响，很结实。
“就这儿。”卢锦东选了一处河面较宽的位置，蹲下，用冰镐敲了敲冰面，“这里水深，鱼多。”
王铁柱和李根也来了。王铁柱手里拿着一把大锤，李根扛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一头绑着网兜。
卢锦东用冰镐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直径约半米。“挖。”
王铁柱抡起大锤，朝冰面砸去。“砰——”冰面裂开一道缝。他又砸了几下，冰碴四溅，一个冰窟窿渐渐成形。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玻璃。
“爹，这冰有多厚？”
“半米多。”卢锦东用手量了量，“站个人没问题。”
三
冰窟窿挖好了，黑黝黝的，能看到下面的水。
雪晴趴在冰面上，探头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子，还有鱼——几条柳根鱼正在冰层下游动，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有鱼！”她喊。
“有。”卢锦东把木杆伸进冰窟窿，用网兜捞了一下，一兜上来五六条柳根鱼。鱼在网兜里扑腾，尾巴甩来甩去，水珠溅到雪晴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来我来！”雪晴接过木杆，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网兜伸进水里，胡乱捞了几下，什么也没捞着。
“慢点。”卢锦东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网兜要贴着冰层底下走，不能太深。鱼在冰层底下，不在水底。”
雪晴照着父亲说的做，网兜贴着冰层底下慢慢移动。她感觉到网兜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提——三条柳根鱼在网兜里扑腾，银光闪闪的。
“捞着了！”她举着木杆，冲父亲笑。
四
冰窟窿越挖越大，捞上来的鱼也越来越多。
柳根鱼、滑子鱼、泥鳅，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鱼，在冰面上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硬邦邦的，像冰棍。雪晴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进桶里。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高兴。
“爹，这鱼咋吃？”
“炖着吃。”卢锦东也蹲下来捡鱼，“冬捕的鱼最好吃，肉紧，没土腥味。”
“为啥没土腥味？”
“因为冬天鱼不吃东西。”卢锦东把一条柳根鱼扔进桶里，“肚子里干净。”
五
王铁柱在旁边又凿了一个冰窟窿。这个窟窿更大，捞上来的鱼也更多。
雪晴跑过去看，一网兜上来十几条，有柳根鱼，有滑子鱼，还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这么多！”她眼睛都亮了。
“这不算多。”王铁柱把鱼倒进桶里，“有一年你爹和我冬捕，一上午捞了两百多斤。桶装不下，用背篓背回去的。”
雪晴转头看父亲。卢锦东正在冰面上凿第三个窟窿，没回头。
“爹，真的？”
“真的。”卢锦东头也没回，“那年雪大，河面冻得厚，鱼都挤在冰层下面。一网兜下去，满满的都是。”
六
捞了大约两个时辰，桶里装了小一百斤鱼。
柳根鱼最多，滑子鱼次之，泥鳅也不少，还有几条鲫鱼和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大鱼。雪晴蹲在桶边，看着那些鱼，心里美滋滋的。
“爹，够了吗？”
“够了。”卢锦东把冰镐收起来，“再多也吃不完。”
雪晴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她蹲太久了，腿都麻了。
“爹，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卢锦东把桶提起来，“明天换个地方，那边鱼更多。”
七
傍晚，孙兰花在厨房里炖鱼。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香气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雪晴蹲在灶台边，咽着口水。
“妈，好了没？”
“急什么。”孙兰花用勺子搅了搅汤，“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一刻钟，汤好了。孙兰花舀了一碗，递给雪晴。“尝尝。”
雪晴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鲜，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鱼肉很嫩，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孙兰花又给她舀了一碗。
八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一大盆炖鱼，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卢锦东喝着小酒，吃着小鱼，嘴角微微上扬。
“爹，明天还去冬捕吗？”
“去。”卢锦东夹了一条柳根鱼放进嘴里，“明天带你姐去。”
雪晴愣了一下。诗雨从省城回来了，放寒假。她还没参加过冬捕。
“姐，你去不去？”雪晴转头看诗雨。
诗雨正在喝鱼汤，抬起头，笑了笑。“去。听你说得那么好，我也想去看看。”
雪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