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捕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卢锦东就换上工作服去了林场。
雪晴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脚蹬一双翻毛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腰间别着一把斧头。她从来没见父亲这身打扮过——在山里，他是猎人；在省城，他是董事长；在林场，他是卢场长。
“爹，我也去。”她跑过去。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仓房里翻出一顶小号的安全帽，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往下滑，盖住了眉毛。她往上推了推，帽子又滑下来。
“走吧。”卢锦东已经走出了院门。
二
林场在屯子北边，走路要半个时辰。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安全帽还是往下滑，她索性不推了，让它盖住眉毛，只露出两只眼睛。
“爹，林场都干啥？”
“伐木。巡护。”卢锦东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冬天是伐木的季节，树不长了，伐了不伤木。”
“为啥冬天伐木？”
“因为树液不流动了。”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春天伐木，树液流出来，木头就潮了，容易烂。冬天伐的木头，干得快，耐放。”
雪晴似懂非懂，但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三
林场在一片落叶松林里，几间木屋，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砍好的原木，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干活，有的锯木头，有的搬木头，有的在磨锯片。看到卢锦东进来，都停下来打招呼。
“卢场长。”
“卢场长来了。”
卢锦东点了点头，走进木屋。木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制度牌。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台账，一页一页地看。
“这几天的采伐量多少？”他问。
一个工人递上一张单子。“一百二十方。”
“进度慢了。”卢锦东放下台账，“加把劲，年前要完成三百方。”
工人点了点头，出去了。
四
雪晴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工人干活。他们有的锯，有的搬，有的码，动作很利索，但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她想起父亲在山里打猎的样子，和在林场完全不同——在山里，他是猎人，眼中有光；在林场，他是场长，脸上只有严肃。
“爹，您喜欢在林场工作吗？”
卢锦东正在看地图，听到这话抬起头。“喜欢。也不喜欢。”
“为啥？”
“喜欢是因为这是公家的活，稳定，有工资。”他放下地图，“不喜欢是因为伐木伤林子。砍一棵少一棵，看着心疼。”
雪晴看着窗外那些堆成山的原木，想象着它们曾经是一棵棵挺拔的大树，站在山上，几十年，上百年。现在，它们被锯倒了，堆在这里，等着被运走。
“爹，那为啥还要伐？”
“因为需要。”卢锦东站起来，“盖房子需要木头，做家具需要木头，造纸需要木头。不伐，哪来的木头？”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那伐了之后呢？”
“再种。”卢锦东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原木，“伐一棵，种两棵。这是规矩。”
五
下午，卢锦东带着雪晴去巡护。
巡护是林场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检查林区有没有盗伐、偷猎、火灾隐患。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滑雪板，在林间穿行。雪很厚，但滑雪板很轻，滑起来不费力。
“爹，盗伐的人多吗？”
“不少。”卢锦东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冬天，雪深，没人管，有些人就偷偷进来砍树。一棵红松能卖几百块，够判刑了。”
“抓到怎么办？”
“报警。”卢锦东说，“林场有派出所，抓到就送进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李根在前面停了下来。
“有情况。”他蹲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雪晴凑过去看——脚印很大，是胶鞋印，不是山里人穿的靴子。脚印很深，说明背着很重的东西。方向往山外去了。
“盗伐的。”卢锦东蹲下看了看，“至少两个人，背着木头往山外走了。追。”
六
队伍沿着脚印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几个树桩。树桩很新鲜，锯口还是白的，木屑散了一地。旁边堆着几根被截好的原木，还没来得及运走。
“刚走不久。”李根蹲下，摸了摸锯口，“还湿着。”
“追。”卢锦东已经往前走了。
又追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两个人影，背着木头，正往山外走。他们走得很慢，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站住！”卢锦东喊了一声。
那两个人回头一看，扔下木头就跑。
王铁柱追了上去，他的腿长，跑得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两个人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卢场长，饶了我们吧！”其中一个求饶，“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
“第一次？”卢锦东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两个人，“你们砍的那片林子，我种了十年。十年，才长成那样。你们一锯就没了。”
两个人不说话了。
七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那两个人带走了。
卢锦东站在那些被锯倒的树桩前，沉默了很久。雪晴站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爹。”
“嗯。”
“您难过吗？”
“难过。”卢锦东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树桩，“这些树，是我一棵一棵种下去的。看着它们长大，就像看着你们长大一样。”
雪晴看着那些树桩，想象着它们曾经的样子——挺拔，高大，在风中摇曳。现在，它们只剩下一个个矮矮的树桩，埋在雪里，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爹，还能再种吗？”
“能。”卢锦东站起来，“明年春天，再种。”
八
傍晚，雪晴跟着父亲回到林场。
院子里那些原木还在，堆得像小山。雪晴看着那些木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爹。”
“嗯。”
“我以后不想当林场工人。”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你想干啥？”
“不知道。”雪晴低下头，“但我不想砍树。”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