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刚过，卢锦东就带着雪晴去了县城。
“年前生意好，得去看看。”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脚蹬一双黑布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山里年轻了好几岁。雪晴坐在副驾，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是母亲新做的，领口绣着几朵梅花，衬得她脸白。
“爹，咱们先去哪？”
“先去店里。”卢锦东发动车子，“看完店再去办别的事。”
车子驶出刘家屯，上了公路。雪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今年，她已经是猎队的一员了，打过野猪，挖过人参，冬捕过鱼，还在林场巡过护。她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二
“山海山珍特产店”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两间门面，门头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显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年货大促，全场九折”。
店长老赵正在门口指挥伙计搬货，看到卢锦东的车，赶紧迎上来。“卢总，您来了！”
“赵叔，生意咋样？”卢锦东下了车，往店里走。
“好着呢！”老赵跟在后面，“腊月到现在，卖了三千多块。比去年翻了一番。”
卢锦东走进店里，从左边货架看到右边货架，一样一样地看。木耳、蘑菇、松子、榛子、鹿茸片、参须茶，还有新上的干海参和干鲍鱼——那是从望海坨进的货。包装也换了，从塑料袋换成了纸盒，印着“兴安珍品”的字样，看起来上档次多了。
“包装换了？”卢锦东拿起一盒参须茶，翻来覆去地看。
“换了。”老赵搓着手，“您上次说包装太土，我找人重新设计的。您看咋样？”
“不错。”卢锦东把盒子放回去，“比原来强多了。”
雪晴站在干货柜台前，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想起去年这时候，店里的货还是用塑料袋装的，土得掉渣。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三
卢锦东走进后面的仓库。
仓库也扩建了，比原来大了一倍。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山货，地上堆着成箱的包装盒，角落里有一台新买的封口机。他打开几个箱子，看了看里面的货，又合上。
“这批木耳哪进的？”
“北沟老刘家的。”老赵跟在后面，“晒得干，没沙子，品相好。”
“价钱呢？”
“比去年涨了一成。老刘说物价涨了，不涨价亏本。”
卢锦东点了点头。“该涨就涨，别压价。乡亲们不容易。”
老赵连连点头。
雪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父亲和老赵谈生意。她想起在山里，父亲和乡亲们打交道的方式完全不同——在山里，他是猎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算数；在店里，他是老板，话也不多，但每句话都是钱。
四
从特产店出来，卢锦东又去了烧烤城。
“山海烧烤城”已经成了县城最火的饭店，中午晚上都爆满，不提前订位根本吃不上。经理老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服务员撤桌。看到卢锦东，赶紧迎上来。
“哥，您来了！”
“生意咋样？”卢锦东往店里走。
“好！”老孙跟在后面，“这个月光流水就有一万多，刨去成本，净落三千多。”
卢锦东走进后厨，检查了一圈。地面干净，灶台整洁，食材摆放整齐，没有异味。他打开冰柜，看了看里面的肉，又关上。
“不错。”他转身走出后厨，“比以前强多了。”
老孙嘿嘿笑。“您上次批评之后，我天天盯着，不敢马虎。”
雪晴站在前厅，看着那些吃饭的客人。有的一家老小，有的三五好友，有的情侣，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烧烤，是父亲带她来的，那时候她连筷子都不会用。
五
下午，卢锦东去了县工商局。
王副局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卢锦东进来，赶紧站起来。“卢总，稀客稀客！快坐！”
卢锦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条烟，放在桌上。“王局长，快过年了，一点心意。”
王副局长看了一眼烟，没推辞，笑着收下了。“卢总，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卢锦东说，“是感谢。感谢王局长这些年对咱们合作社的支持。”
王副局长摆了摆手。“你卢总做生意本分，不偷税不漏税，产品质量过硬，我们支持是应该的。”
两人聊了半个多时辰。卢锦东问了问县里的政策动向，王副局长说省里出了新文件，对个体户有扶持政策，可以申请贷款、减免税收。卢锦东记在心里，准备回去跟孙小海商量。
六
从工商局出来，天快黑了。
卢锦东带着雪晴去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雪晴给母亲挑了一条围巾，给父亲挑了一顶皮帽子，给妹妹们挑了几双棉袜。卢锦东在文具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金笔尖，十二块钱。
“爹，您买钢笔干啥？”
“给你姐。”卢锦东把钢笔装进兜里，“她快高考了，送她支好笔。”
雪晴想起去年，父亲也买了一支钢笔送给大姐。那支笔诗雨一直用到现在，笔尖都磨秃了，舍不得换。
“爹，您对大姐真好。”
“对你们都好。”卢锦东拍了拍她的头。
七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车灯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像两把发光的扫帚。雪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爹。”
“嗯。”
“您说，诗雨姐能考上大学吗？”
“能。”卢锦东握着方向盘，“她比你我都强。”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也想考大学。”
“考。”卢锦东说，“考上爸供你。”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来。”卢锦东看了她一眼，“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雪晴笑了。
八
回到屯子，天已经全黑了。
孙兰花还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雪晴跑进屋，把围巾递给母亲。“妈，给您买的。”
孙兰花接过围巾，摸了摸，笑了。“花这钱干啥？我又不缺。”
“过年嘛。”雪晴把围巾围在母亲脖子上，“新围巾，新气象。”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炒菜。雪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