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卢锦东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那套压在箱底大半年的深蓝色西装。西装是省城最好的裁缝做的，笔挺，合身，衬得他精神了不少。只是他不太习惯打领带，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孙兰花走过来，三两下帮他系好了。
“别勒太紧。”孙兰花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行了，精神。”
雪晴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这身打扮，觉得像换了个人。在山里，他是猎人；在林场，他是场长；在县城，他是老板。只有在省城，他才是董事长。
“爹，我也去。”她说。
“去。”卢锦东把公文包递给她，“帮我拿着。”
二
车子驶出刘家屯，上了公路。雪晴坐在副驾，怀里抱着父亲的公文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这一年的财务报表、明年的计划书，还有几份合同。
“爹，集团会议都干啥？”
“总结今年，计划明年。”卢锦东握着方向盘，“听听各分公司汇报，定定明年的目标。”
“您讲话吗？”
“讲。”卢锦东说，“每年都讲。”
雪晴想象着父亲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有些好奇。
三
“山海集团”的会议室在省城总部大楼的五层，一间大屋子，能坐三四十人。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兴安岭风景照，是请省城最好的摄影师拍的，蓝天白云，林海雪原。
雪晴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陆续走进来。孙小海、王铁柱、赵满囤、周振武，还有各分公司的经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每个人看到卢锦东都恭敬地叫一声“卢总”，卢锦东点点头，不多话。
会议开始了。
孙小海先发言，总结了这一年的经营情况。“山海集团”全年营收突破一千二百万元，净利润超过三百万元，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出口业务稳步增长，日本市场的订单翻了一番。省城旗舰店“山海轩”开业半年，已经实现盈利。
雪晴听着那些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二百万，那是多少钱？够买多少头野猪？够买多少株人参？她算不清。
四
卢锦东最后一个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稿子，手里只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他扫了一眼台下，开口了。
“刚才小海把今年的情况讲过了。数字很好看，比我预想的还好。但数字好看不代表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咱们‘山海’是从山里出来的，根在兴安岭。不管做多大，不能忘了本。什么是本？产品质量是根本，乡亲们的信任是根本，山里的规矩是根本。”
他放下缸子，声音提高了些。
“明年的目标，小海已经讲了。我再加几条：第一，产品质量不能降，谁降我跟谁急；第二，乡亲们的收购价不能压，谁压我跟谁没完；第三，山里的规矩不能破，谁破我饶不了谁。”
台下鸦雀无声。
雪晴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觉得他这一刻特别高大。不是西装衬的，不是灯光照的，而是他站在那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五
会议结束后，是年终晚宴。
晚宴设在“山海轩”，摆了五桌。菜品是卢锦东亲自定的——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飞龙汤、清蒸海鲈鱼、鲍鱼粥、酸菜白肉、饺子。都是山里的、海里的东西，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菜。
卢锦东挨桌敬酒。他酒量不大，几杯下肚脸就红了，但他不推辞，每桌都敬，每人都不落下。
雪晴跟在他身后，帮他端着酒壶。她看着父亲和每个人碰杯，和每个人说话，和每个人笑。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在屯子里，他话不多；在山里，他更沉默。只有在这样的场合，他才会说这么多话，笑这么多。
“爹，您累不累？”她小声问。
“不累。”卢锦东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年就这一次。”
六
晚宴结束后，卢锦东带着雪晴去了诗雨的学校。
诗雨正在宿舍里复习，看到父亲和妹妹来了，有些意外。“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卢锦东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递给她。“过年了，送你支笔。”
诗雨接过笔，打开盒子，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金笔尖，笔杆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她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爸，您去年送的那支还没用完呢。”
“那支旧了，换新的。”卢锦东站起来，“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诗雨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雪晴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和父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她想起母亲说过，诗雨是家里最像父亲的孩子——倔强，要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姐，过年回家吗？”
“回。”诗雨擦了擦眼睛，“除夕那天回。”
七
回程的路上，雪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爹。”
“嗯。”
“您今天讲的那些话，真好。”
“啥话？”
“产品质量不能降，乡亲们的收购价不能压，山里的规矩不能破。”雪晴转过头，看着父亲，“我都记着呢。”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头。
八
回到屯子，已经快半夜了。
孙兰花还没睡，在堂屋里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赶紧去厨房热饭菜。雪晴坐在炕上，把今天的见闻讲给母亲听——集团会议、年终晚宴、诗雨姐姐、那支英雄牌钢笔。她讲得很兴奋，手舞足蹈。
孙兰花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卢锦东坐在炕头，喝着茶，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