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卢锦东决定年前再进一次山。
“最后一次。”他站在院子里，把猎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枪管，“打完这次，年前就不进了。”
雪晴正在往背篓里装干粮，听到这话抬起头。“还去打啥？”
“野兔。飞龙。”卢锦东把枪管擦亮，“年夜饭添几个菜。”
雪晴笑了。她想起去年除夕，桌上摆着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飞龙汤，一家人吃得肚子滚圆。今年，这些菜一样不能少。
二
队伍精简了，只有卢锦东、雪晴、王铁柱三个人。李根留在屯子里养腿——上次冬猎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
“李叔，您好好歇着。”雪晴蹲在王铁柱面前，看着他那条肿得发亮的腿，“我帮您打两只兔子回来。”
“行。”王铁柱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脖子，“打肥的，瘦的不要。”
雪晴背上背篓，挎上猎枪，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屯子。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松脂的香味和雪的清冷。
三
雪后的山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晴踩着滑雪板，跟在父亲身后，耳边只有滑雪板压雪的沙沙声。
“爹，兔子在哪儿？”
“在林子里。”卢锦东头也没回，“雪地里最好追，跑不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李根——不，雪晴——在前面发现了兔子的脚印。她蹲下，看着雪地上那串细小的脚印，前后脚并排，四个一组，是兔子特有的“蹦跳步”。
“有了。”她指着脚印，压低声音。
卢锦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追。”
四
兔子不远，就在前面的一片灌木丛里。
雪晴透过瞄准镜，看到了那个棕灰色的影子——它正蹲在雪地里，两只长耳朵竖着，警惕地朝四周张望。离得不远，也就五六十米。
卢锦东举起猎枪，瞄准。
“砰——”
兔子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雪晴跑过去，蹲在兔子面前。兔子不大，三四斤，毛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和雪地融为一体。她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毛，又软又厚。
“爹，这是今年第一只兔子。”
“也是最后一只。”卢锦东走过来，“再打几只就够。”
五
他们又打了两只兔子、三只飞龙。
飞龙是在一片落叶松林里打的，和去年一样，晚上用手电筒照，它们就发呆，一动不动。雪晴打了一只，王铁柱打了一只，卢锦东打了一只。
“够了。”卢锦东把飞龙装进背篓，“再多也吃不完。”
雪晴蹲在背篓边，看着里面的猎物——三只兔子，三只飞龙。不多，但够过年了。
“爹，今年过年，人齐吗？”
“齐。”卢锦东也蹲下来，“你姐除夕回来，你妈在准备年夜饭，你妹妹们在贴窗花。就差这些菜了。”
雪晴笑了。
六
傍晚，他们在北沟的营地扎了营。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在山上过夜。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她看着远处的山影，暮色中的兴安岭，像一幅水墨画。
“爹。”
“嗯。”
“明年还来吗？”
“来。”卢锦东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年年来。”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打不动为止。”卢锦东站起来，“你爷爷打到七十岁，我也打到七十岁。”
雪晴算了一下，父亲今年四十出头，还有三十年。三十年，她早就长大了，也许已经嫁人了，也许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她还会进山，和父亲一起，带着她的孩子。
“爹，到时候我带我的孩子来。”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带来。”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篝火的噼啪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她想起今年第一次进山，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用枪，打野兔都打不中，被王铁柱笑话了一路。现在，她能在雪地里打兔子、打飞龙，能在林子里追踪狍子和野猪，能在悬崖上采药，能在冰窟窿里捞鱼。
“爹。”
“嗯。”
“我今年学会了不少东西。”
“嗯。”
“明年学更多。”
“嗯。”
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缓慢，像冬天的风穿过树林。雪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八
第二天，他们下了山。
屯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孙兰花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若兰。诗雨也从省城回来了，站在母亲身边。梦瑶、静姝、晓晓、雅静都在。
雪晴跑过去，把背篓里的猎物倒出来——三只兔子，三只飞龙。
“年夜饭的菜！”她喊。
孙兰花笑了，诗雨也笑了，妹妹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话。若兰从孙兰花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兔子和飞龙，眼睛亮晶晶的。
卢锦东走在最后面，背篓里装着猎枪和工具。他看着女儿们围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