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刘家屯的年货大集开市了。
天还没亮，屯子东头的晒谷场上就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雪晴是被狗叫吵醒的，她从炕上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院子外面的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有的赶着牛车，都往晒谷场的方向去。
“妈！今天赶集！”她回头喊了一声，抓起棉袄就往外跑。
孙兰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这话探出头：“吃了饭再去！”
“回来吃！”雪晴已经跑出了院子。
二
晒谷场上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冻货的、卖糖果的、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卖牲口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从晒谷场这头摆到那头，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人挤人，脚踩脚，喊价声、还价声、寒暄声、笑骂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雪晴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的个子不算矮，但在人群中还是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背和后脑勺。她踮起脚尖，努力往两边看——左边是卖年画的，墙上挂着胖娃娃抱鲤鱼、关公像、灶王爷；右边是卖春联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让让，让让——”她挤到一个卖年画的摊位前，喘了口气。
卖年画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他看到雪晴，咧嘴笑了：“丫头，买年画？胖娃娃抱鲤鱼，年年有余！”
雪晴看了看那张年画，胖娃娃白白胖胖，抱着一尾大红鲤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多少钱？”
“五毛！”
“太贵了。”雪晴摇头，“三毛。”
“三毛？不行不行，进价都不止。”中年男人摆手，“四毛，最低了。”
雪晴想了想，掏出四毛钱，递给他。“拿一张。”
中年男人把年画卷起来，用纸绳扎好，递给她。雪晴接过年画，挤出了人群。
三
卖春联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伏在桌上写春联，毛笔在红纸上走龙蛇，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旁边围着一群人，有的在看，有的在等，有的在讨价还价。
雪晴挤进去，踮起脚尖看。老先生正在写一副对联——上联“山珍海味庆丰年”，下联“绿水青山传万代”，横批“福满人间”。她越看越喜欢。
“这副多少钱？”她问。
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块。”
“一块？”雪晴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有两块多。
“这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印的。”老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印的五毛，写的一块。”
雪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我要这副。”
老先生把对联折好，递给她。雪晴接过对联，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怕弄皱了。
四
卖鞭炮的摊位在最热闹的地方。几个半大小子围在那里，挑挑拣拣，七嘴八舌。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
“大地红，一块五一挂！”“二踢脚，五毛一个！”“窜天猴，两毛！”“摔炮，一毛一盒！”
雪晴挤过去，买了一挂大地红、十个二踢脚、一盒摔炮。她把鞭炮装进背篓里，心里美滋滋的——今年过年，她要带着妹妹们放鞭炮。
五
冻货摊上摆满了冻梨、冻柿子、冻海棠果。黑乎乎的冻梨堆成小山，硬邦邦的，敲起来咚咚响。雪晴蹲下来，挑了几个冻梨，又挑了几个冻柿子。
“多少钱？”
“冻梨两毛一斤，冻柿子三毛。”摊主是个老头，满脸皱纹，说话慢吞吞的。
雪晴称了两斤冻梨、一斤冻柿子，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背篓。
“丫头，冻梨要放冷水里泡，泡软了再吃。”老头叮嘱道。
“知道了。”雪晴笑着点头。
六
糖果摊前围着一群孩子。花花绿绿的糖果摆了一桌子——水果糖、奶糖、花生糖、芝麻糖、高粱饴、大虾酥……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
雪晴挤进去，给妹妹们各挑了几颗。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奶糖白白的，花生糖香香的，芝麻糖脆脆的。她每样抓了一把，放进纸袋里。
“多少钱？”
“一块二。”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手脚麻利地称了称。
雪晴付了钱，把纸袋放进背篓。她想起小时候，过年能吃到一颗糖就不错了，现在能买一大袋，给妹妹们分。
七
雪晴在集市上转了大半个上午，背篓里装满了年货——年画、春联、鞭炮、冻梨、冻柿子、糖果，还有一块红布、几根红蜡烛、一沓黄纸。
她挤出人群，站在晒谷场边上，喘了口气。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刺眼。她看着那些还在挤来挤去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雪晴！”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到母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粉条、海带、木耳、蘑菇，还有一块五花肉。
“妈，您也来了？”
“来买点东西。”孙兰花走过来，看了看雪晴的背篓，“买了这么多？”
“过年嘛。”雪晴嘿嘿笑。
八
下午，雪晴和母亲一起回了家。
她把年画贴在堂屋的墙上，把春联贴在门框上，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把冻梨和冻柿子泡在水盆里。几个妹妹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
“二姐，这是什么？”梦瑶指着那张年画。
“胖娃娃抱鲤鱼，年年有余。”雪晴把年画抚平，“保佑咱家年年有鱼吃。”
“二姐，这是什么？”静姝指着那副春联。
“春联。”雪晴念道，“山珍海味庆丰年，绿水青山传万代。横批，福满人间。”
“什么意思？”晓晓歪着头。
“就是说，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雪晴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卢锦东从林场回来，看到门框上的春联，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谁买的？”
“我。”雪晴从屋里探出头。
卢锦东没说话，走进屋，坐在炕上，点了一根旱烟。
“爹，不好看吗？”
“好看。”卢锦东弹了弹烟灰，“比你爷爷写的差远了。但好看。”
雪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