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刘家屯被白雪覆盖，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炖肉和鞭炮的火药味。卢家老屋的炕烧得滚烫，炕席上铺着新换的床单，几个小的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在炕上跑来跑去，把刚铺好的床单踩得皱巴巴的。
孙兰花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红烧熊掌，用大瓷盘装着，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这是去年秋天打的那头熊的掌，腌了大半年，今天终于上桌了。
“让让，让让——”她把盘子放在八仙桌正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齐了。”
雪晴从炕上跳下来，跑到桌边，看着那盘熊掌，咽了口唾沫。她从来没吃过熊掌，只在父亲的故事里听过。说是皇帝的御膳，一般人吃不到。今天，她这个山里丫头也能尝一尝了。
“都坐下。”卢锦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杯子里是散装的高粱酒，是他自己泡的，里面泡着几根党参和几颗枸杞。
七个女儿挨个坐下。诗雨坐父亲左边，雪晴坐右边，梦瑶、静姝、晓晓、雅静顺着往下排，最小的若兰被孙兰花抱在怀里，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
二
卢锦东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他看着满桌的菜——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飞龙汤、红烧熊掌、清蒸鱼、酸菜白肉、饺子。又看了看七个女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诗雨看到若兰。
“爹，您倒是说两句啊。”雪晴忍不住了。
卢锦东咳了一声。“这一年，不容易。但总算过来了。”他顿了顿，“明年，会更好。”
他把酒干了。
诗雨也端起杯子——杯子里是饮料，格瓦斯，孙兰花专门给她买的。“爸，我敬您。”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又倒了一杯酒，和她碰了一下。“好好学习。”
“嗯。”
雪晴也端起杯子。“爹，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卢锦东笑了，和她碰了一下。“你也好好的。”
几个小的也跟着端杯子，杯子里是糖水，甜滋滋的。她们学着姐姐的样子，和父亲碰杯，嘴里喊着“祝爹身体健康”“祝爹长命百岁”，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三
菜吃了大半，酒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雪晴夹了一块熊掌，塞进嘴里。肉很烂，入口即化，有一股浓浓的酱香味，比猪蹄还糯，比牛筋还弹。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卢锦东看着她。
“好吃！”雪晴眼睛都亮了，“比野猪肉好吃多了！”
“那当然。”卢锦东也夹了一块，“熊掌是山珍，和猴头菇一个级别的。”
诗雨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梦瑶、静姝、晓晓、雅静也各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流油。若兰还小，嚼不动，孙兰花把熊掌剁成泥，喂给她吃。
“爹，您打过几次熊？”雪晴问。
“记不清了。”卢锦东放下筷子，“年轻时候打得多，这些年少了。”
“为啥少了？”
“因为熊少了。”卢锦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山里有的是熊，一到秋天就下山祸害庄稼。不打不行。现在熊少了，得留着了。”
“那去年那头熊，为啥要打？”
“因为它祸害了蜂箱，咬死了猪。”卢锦东放下杯子，“已经不怕人了。再不打，就要伤人了。”
雪晴想起那头站在玉米地里的黑熊，想起它掉进陷阱后愤怒的咆哮，想起父亲一枪毙命后它倒下时的样子。她夹了一块熊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四
孙兰花又端上来一盘饺子。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雪晴吃了两个，又吃了两个。
“妈，您包的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孙兰花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诗雨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愣了一下。“妈，这里面有硬币。”
“吃到硬币了？”孙兰花笑了，“明年你有好运。”
诗雨把硬币吐出来，放在桌上。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洗得干干净净。
“姐，你运气真好。”雪晴有些羡慕。
“你也会吃到的。”诗雨把硬币擦了擦，装进口袋里。
果然，雪晴吃了几个饺子后，也咬到了一个硬东西。她吐出来一看，是一枚二分钱的硬币。
“我也吃到了！”她举着硬币，冲大家喊。
“好好好，都有好运。”孙兰花笑得合不拢嘴。
五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是去年买的，十八寸的彩电，放在堂屋的柜子上，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时不时飘雪花。
诗雨调到中央台，画面出来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正在唱歌，声音甜得发腻。几个小的看不懂，在炕上打闹。若兰趴在孙兰花怀里，已经睡着了。
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靠在被子上，看着电视。雪晴靠在他旁边，也看着电视，但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爹。”
“嗯。”
“您说，山里的规矩，城里人懂吗？”
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不懂。也不需要懂。”
“为啥？”
“因为他们不靠山吃饭。”卢锦东说，“靠山吃饭的人，才需要懂山里的规矩。”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那我以后也靠山吃饭。”
“你？”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你能考上大学，就不靠山吃饭了。”
“考上大学也靠。”雪晴说，“山里的东西，不能丢。”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六
电视里开始放小品了。陈佩斯和朱时茂的《羊肉串》，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雪晴笑出了眼泪，诗雨也笑得直不起腰。几个小的看不懂，但看到姐姐们笑，也跟着笑。
“二姐，他们为啥笑？”梦瑶问。
“因为那个卖羊肉串的太搞笑了。”雪晴擦着眼泪，“你看他那个胡子，假的。”
梦瑶盯着电视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好笑，但看到雪晴笑，她也咧嘴笑了。
雅静已经困了，靠在诗雨身上，眼睛半闭半睁。晓晓还在坚持，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困了就睡。”孙兰花把雅静抱过来，放在炕上，盖上被子。
七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卢锦东站起来，穿上棉袄。“放炮去。”
雪晴跟着跳下炕，穿上鞋，跑到院子里。王铁柱和李根也来了，每人手里提着一挂鞭炮。几个小的也跑出来，缩在门口，捂着耳朵。
卢锦东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用烟头点着。
“噼里啪啦——”鞭炮声在夜空中炸响，火光闪烁，纸屑纷飞。雪晴捂着耳朵，看着那些火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过年了！”她喊。
“过年了！”妹妹们也喊。
鞭炮声停了，烟雾散去。远处，屯子里也有鞭炮声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在对话。
八
回到屋里，孙兰花已经把饺子热好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雪晴吃了两个，又吃了两个，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爹。”
“嗯。”
“明年还吃熊掌吗？”
“看能不能打到。”卢锦东喝了一口汤，“打到了就吃，打不到就不吃。”
“那明年还打熊吗？”
“不打。”卢锦东放下碗，“熊少了，留着吧。”
雪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