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雪晴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不是她家放的，是屯子里别家的人放的，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她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昨夜又下雪了。薄薄的一层，盖住了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像铺了一张白纸。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蹦蹦跳跳地找吃的，留下细小的爪印。
“二姐，你看！”梦瑶趴在窗台上，指着外面，“下雪了！”
“大年初一下雪，好兆头。”孙兰花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炕沿上，“都起来洗脸，一会儿照相师傅来了。”
“照相师傅？”雪晴正在穿棉袄，听到这话抬起头。
“你爹请的。”孙兰花把毛巾扔进盆里，“县照相馆的，来给咱们拍全家福。”
二
雪晴穿好衣服，跑到院子里。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雪花在空中飘着，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二姐，你头上白了！”晓晓从屋里跑出来，指着她的头发喊。
“你头上也白了。”雪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脚蹬一双黑布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光溜溜的。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点了一根旱烟。
“爹，您今天真精神。”雪晴跑过去。
“过年嘛。”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不能邋遢。”
三
照相师傅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肩上挎着一个皮箱子，里面装着照相机和三脚架。他姓刘，是县照相馆的老师傅，拍了大半辈子的照片。
“卢总，新年好。”刘师傅站在院子门口，朝卢锦东拱了拱手。
“刘师傅，新年好。”卢锦东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皮箱子，“辛苦了，大年初一还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刘师傅搓着手，“给您家拍照，是我的福气。”
孙兰花从屋里端出一杯热茶，递给刘师傅。“刘师傅，喝口茶暖暖。”
刘师傅接过茶，喝了一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在哪儿拍？”
“就在院子里。”卢锦东指了指老榆树，“树下光线好。”
四
刘师傅在老榆树下支起三脚架，架上照相机，用一块黑布蒙住头，调了调镜头，又钻出来。
“光线不错，就是雪有点大。”他抬头看了看天，“不过没关系，雪花拍出来也好看。”
孙兰花把女儿们一个一个地叫出来。诗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是她在省城买的，款式很新，领子上别着一枚胸针。雪晴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朵红花。梦瑶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静姝穿着鹅黄色的，晓晓和雅静穿着一样的红格子棉袄，站在一起像两朵姐妹花。最小的若兰被孙兰花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缀着两个毛线球。
“站好了。”刘师傅指挥着，“卢总，您坐中间。大嫂，您站旁边。大姑娘站左边，二姑娘站右边，三姑娘四姑娘站前面，五姑娘六姑娘蹲下，最小的抱着。”
一家人按他的指挥站好。卢锦东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孙兰花站在他右边，诗雨站在他左边，雪晴站在孙兰花旁边，梦瑶和静姝蹲在前面，晓晓和雅静蹲在两边，最小的若兰被孙兰花抱在怀里。
“再往左一点。”刘师傅从黑布后面探出头，“大姑娘，往左一点。对，就这样。二姑娘，头抬起来，别低头。三姑娘四姑娘，笑一笑。五姑娘六姑娘，别动。好，就这样——”
“咔嚓。”
画面定格了。
五
“再来一张。”刘师傅换了角度，“这次笑一笑，自然的。”
卢锦东不太会笑，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孙兰花倒是笑得自然，眼睛弯弯的。诗雨抿着嘴，嘴角微微上扬。雪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梦瑶和静姝也笑了，晓晓和雅静却绷着脸，盯着镜头，眼睛瞪得溜圆。若兰被孙兰花抱着，手里抓着一颗糖，低头在啃，根本没看镜头。
“好。”刘师傅又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保险的。”他又拍了一张。
“行了。”他直起身，把照相机收起来，“三天后取照片。”
卢锦东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刘师傅。“多洗几张，我送人。”
刘师傅接过钱，点了点头。“行。洗十张够不够？”
“够。”卢锦东说，“不够再加。”
六
刘师傅走了。
雪晴跑回屋，把刚才的细节回味了一遍。她站在母亲身边，穿着红棉袄，头发上系着红花，笑得露出小虎牙。不知道照片拍出来好不好看。
“爹，照片啥时候能取？”
“三天后。”卢锦东坐在炕上，点了一根旱烟，“急啥？”
“我想看。”雪晴也上了炕，靠在被子上。
“拍了就有了，急也没用。”卢锦东弹了弹烟灰。
诗雨坐在炕沿上，翻着一本小说，是她在省城买的，封面花花绿绿的。雪晴凑过去看，是一本琼瑶的《几度夕阳红》。
“姐，这书好看吗？”
“还行。”诗雨头也没抬，“你又不看。”
“谁说的？我看。”雪晴把书抢过来，翻了几页，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眼晕。她把书还给诗雨，“算了，还是看照片吧。”
七
大年初二，拜年的人来了。
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还有合作社的几个骨干，都来了。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摆着瓜子、花生、糖果、冻梨。孙兰花端出一盘盘饺子，又炒了几个菜。卢锦东陪着喝酒，雪晴帮着倒茶。
“卢总，今年生意咋样？”一个合作社的骨干问。
“还行。”卢锦东端起酒杯，“比去年强点。”
“听说省城的店生意好得很？”
“还行。”卢锦东喝了口酒，“凑合着过。”
王铁柱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卢锦东的手不放。“师傅，明年还进山？”
“进。”卢锦东拍了拍他的手，“年年初春就进。”
“带上我。”
“少不了你。”
八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
雪晴坐在炕上，翻着母亲的老相册。相册很旧，是母亲结婚时买的，黑色的硬壳，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照片。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的，穿着一件军大衣，站在老榆树下，头发乌黑，眼睛很亮。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腼腆。还有一张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笑。
“妈，您年轻时真好看。”雪晴把照片举到孙兰花面前。
“老了。”孙兰花接过相册，翻了几页，“你奶奶年轻时才好看。”
雪晴没有见过奶奶。奶奶去世那年，她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她只在照片里见过奶奶——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灰布褂子，头上包着白毛巾，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有神。
“妈，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孙兰花合上相册，“就是命苦。”
雪晴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