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喜庆劲儿还没过，雪就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落水，在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院子里的雪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这里塌一块、那里陷一块，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解冻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和谁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味。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上的雪线一点一点往下退。他看了很久，手里的旱烟烧到了指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爹，您看啥呢？”雪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
“看山。”卢锦东把烟掐灭，“雪化了，该进山了。”
“这才正月，就进山？”
“正月咋了？”卢锦东转身往屋里走，“正月就不能进山了？牲口又不过年。”
雪晴把衣服晾在绳子上，跑进屋。卢锦东已经摊开了那张手绘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野猪岭这边，去年秋天去过，开春再去看看。北沟那边，去年禁猎，牲口应该缓过来了。还有这片老林子——”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从来没去过。今年去看看。”
雪晴凑过去看，那是一片没有标注任何记号的区域，只有几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代表可能的兽道。
“爹，这片林子为啥没去过？”
“太远。”卢锦东说，“走进去要两三天。而且路不好走，都是陡坡和石砬子。你爷爷去过，他说那里面有货，但后来年纪大了，去不动了。”
“那我爷爷去过，您没去过？”
“去过一次。”卢锦东坐下来，点了一根旱烟，“二十年前，和你铁柱叔去过一次。走了三天，打了两头马鹿，挖了几株棒槌。后来再没去过。”
“为啥不去了？”
“忙。”卢锦东弹了弹烟灰，“做生意，顾不上。”
二
雪晴蹲在父亲旁边，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她想象着那片林子的样子——红松高耸入云，林下腐殖质厚得能没过膝盖，溪水清澈见底，野兽出没，人参遍地。那是她爷爷去过的地方，是她父亲二十年前去过的地方。现在，她也要去了。
“爹，今年带我去。”
“带。”卢锦东把地图折起来，“开春就走。”
“几个人？”
“你、我、你铁柱叔、李叔，四个。人多了走不快。”卢锦东站起来，“这几天准备准备，多带点干粮和弹药。那片林子深，走进去至少五六天，来回得十来天。”
雪晴的心砰砰跳。十来天，那是她进山最久的一次。她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进山。
三
准备了好几天。孙兰花烙了厚厚一摞饼，煮了三十个鸡蛋，炒了好几斤炒面，又装了一大包咸菜疙瘩和腊肉。卢锦东把猎枪擦得锃亮，火药装满了牛角壶，铅弹一颗一颗地数过，装进鹿皮袋里。雪晴把自己的小猎枪也擦了一遍，又检查了猎刀、急救包、水壶、雨布、睡袋，一样不落。
“妈，您别担心。”她蹲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有爹在呢。”
“我不担心。”孙兰花头也没回，“你们走你们的，我在家带几个小的。”
但雪晴看到，母亲往背篓里塞干粮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四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雪晴穿好猎装，背上背篓，挎上猎枪，站在院子里。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孙兰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再走。”
雪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还给母亲。“妈，我走了。”
“嗯。”孙兰花接过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背着背篓，扛着猎枪。他看了雪晴一眼。“走。”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进了晨雾里。雪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空碗。晨雾越来越浓，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五
走了三天，才到野猪岭。
李根走在最前面，不时蹲下看看地面上的痕迹。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厚厚的落叶，沙沙响。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有牲口。”李根蹲下，指着地面上的一串蹄印。
雪晴凑过去看，蹄印很大，两瓣，很深，后面还有两个小蹄印。
“野猪。”卢锦东也蹲下看了看，“不小，至少两百斤。”
“追不追？”王铁柱问。
“不追。”卢锦东站起来，“这次不是来打猎的，是来探路的。不能耽误时间。”
雪晴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
六
第五天，他们到了一片石砬子。
石砬子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很远。雪晴喘着气，爬到石砬子顶上，往远处看——莽莽苍苍的林海，一眼望不到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林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边。”卢锦东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一片颜色更深的林区，“就是那片老林子。明天能到。”
雪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林子被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里有她爷爷走过的路，有她父亲二十年前的脚印。明天，她也要走那条路了。
“爹。”
“嗯。”
“您二十年前来这儿，怕不怕？”
“怕。”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怎么不怕？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进了山，什么都怕——怕熊，怕狼，怕迷路，怕找不到吃的。但怕也得去。不去，就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啥。”
雪晴看着父亲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七
第六天，他们终于走进了那片老林子。
林子比雪晴想象的还要密，还要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林下只有厚厚的腐叶和苔藓。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霉味。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软绵绵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有棒槌。”李根蹲下，指着地上的一株参苗。
雪晴蹲下看，是一株四品叶，不算大，但品相不错。她正要伸手去挖，卢锦东拦住了她。
“别挖。”他说，“这次不挖棒槌。”
“为啥？”
“这次是来探路的。”卢锦东站起来，“看看这片林子有啥货，记下来，下次再来挖。”
雪晴缩回手，把那株四品叶的位置记在了本子上。
八
傍晚，他们在林子里扎了营。
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她看着远处的树影，暮色中的老林子，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爹。”
“嗯。”
“这片林子，真好。”
“好。”卢锦东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但不好进。”
“以后还来吗？”
“来。”卢锦东站起来，“年年都来。”
雪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