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七天，雪晴是被一阵鹿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粗，很低沉，像牛叫，又像驴叫，从远处传来，在山谷间回荡。她从睡袋里钻出来，裹着棉袄，走到窝棚外面。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
卢锦东已经起来了，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添柴。听到鹿鸣声，他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会儿。
“马鹿。”他说，“不远。”
雪晴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马鹿，比梅花鹿大得多，角也大得多。她只听过马鹿的故事，从来没见过活的。
“在哪？”她蹲下来，压低声音。
“北边。”卢锦东站起来，“翻过那道梁就是。”
二
吃过早饭，队伍向北进发。
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雪晴跟在后面，踩着厚厚的落叶，悄无声息。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高山草甸出现在眼前。草甸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中闪着银光。草甸上的草绿得发亮，野花星星点点，像是谁把颜料撒了一地。
草甸中间，一群马鹿正在吃草。
雪晴趴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些马鹿。它们很大，比梅花鹿大得多，全身灰褐色，脖子上有鬃毛，像狮子一样。公鹿站在最边上，头上的角很粗，有很多分叉，在阳光下闪着光。
“多少只？”王铁柱也趴在地上，压低声音。
“十几只。”李根数了数，“公鹿四五只，母鹿七八只，还有几只小鹿。”
雪晴看着那些马鹿，眼睛都不眨。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鹿，这么大的鹿。它们在这里悠闲地吃草，喝水，晒太阳，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它们。
“爹，打不打？”她问。
“不打。”卢锦东也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鹿群，“这次是来探路的。记下来，下次再来打。”
雪晴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她从背篓里翻出本子和笔，趴在地上，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位置、数量、公母、大小、地形、水源。
三
鹿群在草甸上待了大半个上午，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对面的树林里。
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下去看看。”
他们下到草甸上，沿着马鹿的足迹走了一圈。地面上的脚印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有深有浅。雪晴蹲下，用手量了量最大的那个脚印，比她的手掌还大。
“这头公鹿不小。”卢锦东也蹲下看了看，“至少五六岁。”
“能有多大？”雪晴问。
“四五百斤。”卢锦东站起来，“角至少八岔。”
雪晴倒吸一口凉气。四五百斤，那是她体重的三四倍。
四
他们在草甸边上发现了一处盐碱地。
盐碱地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渍。周围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地面上的脚印密得像蜂窝。
“马鹿常来。”李根蹲下，用手摸了摸盐碱地，“它们需要舔盐，隔几天就来一次。”
“这地方好。”卢锦东四下张望了一下，“以后蹲守，就在这儿。”
雪晴看着那片盐碱地，想象着那些马鹿蹲在这里舔盐的样子。它们在月光下，低着头，舔着地上的盐，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它们。
“爹，咱们啥时候来打？”
“秋天。”卢锦东说，“秋天马鹿最肥，角也长成了。那时候来打。”
雪晴在本子上记下“秋天”两个字，画了个圈。
五
下午，他们在草甸旁边的一片树林里发现了马鹿的栖息地。
地上铺满了被踩倒的草，还有一坨坨的粪便。粪便很新鲜，还是湿的，说明马鹿刚刚离开不久。
“它们晚上在这儿睡觉。”李根蹲下，看了看那些粪便，“白天去草甸上吃草，晚上回林子里睡觉。这是它们的规矩。”
雪晴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被踩倒的草。草很软，上面还留着马鹿的体温。
“爹，这片林子真好。”
“好。”卢锦东也蹲下来，“但不好进。太远了，走一趟要好几天。”
“那咱们以后每年都来？”
“来。”卢锦东站起来，“年年来。”
六
傍晚，他们在草甸边上扎了营。
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她看着远处的草甸，暮色中的草甸，像一片金黄色的地毯。她想起那些马鹿，想起它们在草甸上吃草的样子，想起它们慢悠悠地走进树林的样子。
“爹。”
“嗯。”
“这片草甸，有名字吗？”
“没有。”卢锦东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你给它起个名字。”
雪晴想了想。“马鹿沟。”
“马鹿沟。”卢锦东念了一遍，“行。就叫马鹿沟。”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些马鹿，想着它们白天在草甸上吃草、晚上回林子里睡觉的样子。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它们，有人可以一枪要了它们的命，但没开枪。
“爹。”
“嗯。”
“咱们不打它们，它们知道吗？”
“不知道。”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它们会知道有人来过。闻到人的气味，它们就会换个地方。过一段时间，觉得安全了，再回来。”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那咱们不是打扰它们了吗？”
“是。”卢锦东说，“但没办法。咱们要进山，就要打扰它们。只能尽量少打扰。”
雪晴闭上眼睛，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是夜鸟的啼鸣。她想起那些马鹿，想起它们在月光下舔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八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马鹿沟。
雪晴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甸。草甸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小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些马鹿应该又回来了，在吃草，在喝水，在晒太阳。它们不知道有人来过，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它们，不知道有人给这片草甸起了个名字。
“爹。”
“嗯。”
“明年还来。”
“来。”卢锦东站在她旁边，“年年来。”